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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德山力推重案队,培玉夜访纪家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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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的时候,市委市政府四大班子的老家属院,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这处家属院坐在一处山坡上,和一处名气不的道观比邻而居,香火旺的时候,傍晚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子香味。院里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老同志,平日里清静得很,只有到了这个点,各家各户才渐渐有了些动静。

一栋一栋的楼错着,从坡上往下看,能看见海。夜里起了雾,海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码头的灯,一闪一闪。

一栋二层红砖楼的门前,停着一辆奥迪车。

离岛经济区的书记夏培玉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臂,和纪长泰的夫人钟慧兰,一个洗,一个切,配合得如同母女。

一条鲈鱼已经开膛刮鳞,摆在白瓷盘里,鱼身斜着片了几刀,切口里塞着姜片。灶上坐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翻着泡,满屋子都是葱姜混着鱼鲜的香气。

“这鱼再炖一刻钟,正好。” 夏培玉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把盖子扣上,“叔回来,正好赶上口热的。”

夏培玉的父亲,当年和迟耀宗搭过班子。论辈分,是东海政坛的老资格,纪长泰早年间,也得过他的提携。如今老人常年住在病房里,半昏半醒,可东海不少干部,特别是市一级的,还念着他的好。钟慧兰更是从看着夏培玉长大,两家走动,亲得像一家人。

“你纪叔叔这个点没回来,估计就是不回来吃饭。” 钟慧兰从厨房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咱们别等他。”

夏培玉笑着,把围裙摘下来,在手上抖了抖,“叔爱吃鱼,我给留一半,等他明早起来,热热就能吃。”

钟慧兰摇了摇头:“他呀,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片刻之后,两个人坐下吃饭。方桌上铺着一块素色方格子桌布,四个菜,中间一盆鱼。钟慧兰先给夏培玉舀了一勺汤。

“尝尝咸淡。”

夏培玉端起碗,抿了一口,:“正好。阿姨您这手艺,还是比我的强。”

钟慧兰:“就剩下一张嘴甜。这鱼是你做的,我不过搭了把手。”

纪长泰不在,这顿饭吃得轻松。夏培玉隔三差五就来,带些新鲜的海鲜,亲手下厨,做几样老两口爱吃的菜。她手艺不错,老两口都爱吃。两个人边吃边些家常,无非是市场里的鱼价涨了,海边的蛤蜊今年肥。

钟慧兰,眼下开了海,出海的船多了,鱼价反倒贵了。

夏培玉,等过了这阵风,我领您去码头,现买现做。

饭后收拾停当,碗筷洗进了橱柜,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钟慧兰揉着肩膀,在沙发上坐下。

“在海边什么都好,就是湿气太大。一到晚上,这关节就酸胀。”

夏培玉二话不,坐到钟慧兰旁边,伸手给她揉起肩来。她的手劲不轻不重,一下一下,钟慧兰也不推辞,坦然受着。

“阿姨,” 夏培玉一边揉一边,“要不您去内陆找个干燥的地方,避避暑?”

“夏天哪里不热?”

“去北戴河。”

钟慧兰摆了摆手:“从这个海边,搬到那个海边,算了算了,都差不多。”

“那去云贵川。” 夏培玉眉飞色舞地,“那边山多,夏天最高也就二十来度,山清水秀,换换空气,也好。”

这倒让钟慧兰来了兴致。

“嗯,我也听了,邵延秋家女儿在西南上大学,每年暑天,都不让女儿回来,就在那边避暑。”

“要避暑,还是山里头舒服。” 夏培玉把话接过去,“阿姨您要是想去,我给您安排。西南那边我有同学。”

“再吧,再吧。” 钟慧兰拍了拍夏培玉的手背,“眼下你纪叔叔这里,事多。”

俩人就这么聊着家常,一直聊到九点。客厅里的地钟,当当当敲了九下。

九点整,纪长泰进了门。

他进门先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往衣架上一挂,才把手包接过去。秘书跟在后头,轻声了一句 “书记,明早我六点到”。纪长泰 “嗯” 了一声,秘书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纪长泰去卫生间洗了把手,出来的时候,袖口还卷着。钟慧兰迎上去,替他把卷着的袖口放下来。

“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省里来了个人,陪着了会儿话。” 纪长泰走到沙发前,把茶几旁的《明史》往旁边一推,“吃过了。”

“培玉就知道你要这一口。” 钟慧兰,“鱼给你留着了。”

夏培玉看见那卷《明史》,伸手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

“纪叔叔,您这阵子,还在读明史?”

“啊,夜里睡不着,翻两页。” 纪长泰在沙发里坐下,往后靠了靠,“史书上的事,几百年了,一点没变。”

夏培玉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是《顾宪成传》。她看了两眼,合上书,放回茶几:“纪叔叔,您看的这一段,是顾宪成。我最近,也在看万历朝那一段。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些事,书上早写过了。”

纪长泰没顺着这话往下,只抬眼看她,隔了有两三秒,才开口:“培玉啊,怎么回事?你们那个公安局,搞成什么样子了?警车都丢了!”

夏培玉不慌不忙,:“公安局是双重领导,业务上主要受公安机关领导,我们地方,只管发工资。”

纪长泰直接打断她:“培玉啊,你这个认识,很肤浅。公安局主要服务地方经济发展。市局只是指导,具体业务,还是以地方领导为主。我看离岛经开区公安局,管理混乱得很,警车都被偷了,局长竟然不知道。”

夏培玉今晚来,就是要解释这件事。她坐正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纪叔叔,我已经启动程序,把公安局长停职了。”

纪长泰哼了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海关的孔庆山,之前已经参了我们一本。这个事要是再捅出去,就是另一桩丑闻。不过,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跑到海关的监管区,大摇大摆,把集装箱车都开走了。”

钟慧兰递过一杯水:“老纪,孩子来一趟,你少批评两句,多点鼓励的话嘛。一进门就教训人。”

纪长泰扶着腰,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腿。他的老风湿又犯了,坐下去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这不是培玉不是外人。” 纪长泰一边捏腿一边,“换作外人,我会这么吗?”

夏培玉知道,纪长泰有老风湿的腿病。她半蹲半跪,来到纪长泰跟前,当着钟慧兰的面,也不避讳,就给纪长泰捏起膝盖来。她的手从膝盖往腿一路揉下去,一下一下,态度恭顺。

纪长泰两口子,自把她当女儿看待。可纪长泰还是喊了起来:

“不合适,不合适。你现在都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了,怎么能跪着给我按腿?快起来。”

“纪叔叔,我可是把您当亲生父亲的。” 夏培玉手上不停,“您看,我刚才给阿姨按了肩,不给你按,你还觉得我只疼阿姨,不疼您呢。”

纪长泰再也生不起气来,纵声一笑,扭头看钟慧兰:“你还别,培玉这手法,确实不错。按得我这一条腿,都松快了。”

他颇为享受地让夏培玉按了一会儿,心情大好,腿上的肿胀也消退了些。

“培玉啊,你到离岛,工作泼辣,大胆,成效显著,这些我都看得到。” 纪长泰,“可你也要注意,要和同志们搞好关系。”

夏培玉抬起头:“纪叔叔,是不是又有人,在您面前告我的状?”

钟慧兰忙替夏培玉开脱:“一把手没点魄力还行?没勇气、没果断,还当什么一把手?培玉这是敢担当。”

“嗯,从这方面看,确实有道理。” 纪长泰,“可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下,特别是和友邻单位的关系。”

夏培玉:“纪叔叔,离岛经济区现在,还有不少干部,念着邵延秋的好。没有市委领导,市政府能做出什么工作来?他们都替邵延秋、替离岛惋惜,省市把工作重心放在了滨海新区,冷了离岛的干部。”

纪长泰听完,一言不发,只是仰着头。客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海风拍着窗户,一下一下。

钟慧兰接了过去:“培玉啊,这一点上,你可要坚决维护你纪叔叔。你纪叔叔发展滨海新区,那是公心。东海条件是好一些,可交税的比例是一样的,大头还是让上头拿走了。别的不,我听,现在十家国棉厂,家家日子都不好过,都张着嘴要吃饭。你纪叔叔,既要收拾老账,又要打造新区。要是遍地开花,就像周市长提的那样,每个地方匀一点,看着面面俱到,实际上,是不行的。”

“所以,” 夏培玉愤愤不平,“离岛这边,我坚决纠正这种声音。”

纪长泰倒是很豁达:“悠悠众口,众口难调。没必要过于解释什么。”

他话头一转,又起滞留在海关的六十多个集装箱。

“那些箱子,现在看是个大问题。” 纪长泰也一脸为难,“海关提的条件,市上不可能答应。现在我怀疑,那四个被偷走的箱子,大概率还是军火。只要剩下的不涉军火,那剩下的集装箱我就有底气了,该开就开。”

“纪叔叔,箱子不能开呀。” 夏培玉迫不及待的,手上的力道没了准头,纪长泰疼的一咧嘴,夏培玉也顾不上了直接起身道:“集装箱一开,这事就爆出来了。离岛一下子查出这么大的走私案,公安局的案子是办了,可问题都到我们离岛头上。往后,短期内不会有船再到离岛来了。纪叔叔,年底的GDP考核,我们又要垫底了,我建议和海关那边是不是正式见个面谈一谈土地的事?”

纪长泰在这一点上,非常固执。

“不可能让市委、市政府给他们低头。” 纪长泰有自己的原则,更不愿受人胁迫,“要是开了这个头,往后垂管单位那么多,谁都可以来要挟一边,我们倒像是割地赔款一样了。葛跃进处置不下来,我就让市政府出面。总不能,我这个市委书记去和孔庆山一个副厅级面对面谈判吧。”

夏培玉见话到这个份上,也就不再多劝。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纪长泰没有怪罪她建议撤掉边防的事,就:“纪叔叔,您早点歇着,我改天再来看您和阿姨。” 罢,客套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钟慧兰要送到门口,被夏培玉拦住了:“阿姨,您别送,外头风大。”

夏培玉走下台阶,那辆奥迪的司机已经醒了,替她拉开车门。夏培玉朝楼上挥了挥手,才钻进去。

夏培玉走后,门一关,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纪长泰把卷着的《明史》重新拿起来,就着台灯,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慧兰,有句话,我今儿得给你提个醒。” 纪长泰头也不抬,“咱这个家,可不能搞成第二常委办。往后家里不讨论工作。”

“培玉又不是外人。” 钟慧兰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她是自己人。”

纪长泰笑而不语。

钟慧兰在他旁边坐下,把抹布搭在沙发扶手上:“你这笑,是啥意思?是我错了?”

纪长泰把台灯往旁边拨了拨,让一束光正在书上。他合上书,把那卷《明史》在膝盖上拍了拍,:“咱们,可不能去做东林党。明朝的东林党,个个看着,都是正人君子,满嘴的忠孝节义。可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一样事也办不成。军饷筹不来,灾荒赈不了,只会站在朝堂上,口诛笔伐,你参我一本,我参你一本。党争一打起来,国家的事,就全顾不上了。团体的利益,压过了国家的利益,明朝,就是这么亡的。这条路教训深刻。”

钟慧兰:“你倒是一本正经。可你想想,底下这些人,你不给点好处,谁肯死心塌地,去实你的指示?培玉对你,是忠心耿耿。”

纪长泰:“她那是愚忠。”

“愚忠,愚忠也是忠啊。” 钟慧兰也有自己的见解。

纪长泰摇了摇头,把书往茶几上一放,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明史这么厚,写尽了忠孝仁义,也写尽了贪嗔痴怨。我看了大半辈子!”

他又笑了笑:“没有一个人是忠于某个人的,都是忠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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