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德山力推重案队,培玉夜访纪家门(1/2)
五月的东海,雾一场接一场,案子也一件接一件。港区外那四个集装箱,像四块沉进海里的石头,下去就没个声;
二十三日一早,市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上铺着绿呢,烟从四五只手里往上冒。
窗外的海雾还没散,对街的楼只露出半截,像沉在水里。
我坐在桌子顶头,苏长河坐我左手边,崔德山在我右手边,于承恩、贺广志、章少安坐两旁,娄世坤抱着本子,坐在靠门的位置,进来一个人,他就欠欠身子笑一笑。
会没开多久,一个年轻民警轻手轻脚进来,挨个续了一遍水。续到苏长河那儿,他摆了摆手,没要水,自己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倒出来的是一杯咖啡,黑乎乎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冒。满屋子的烟味里,就数他这一杯最冲。
“港区的案子先报情况报告。” 我开口,“报告我拍板,报市政府。同时报市委。重点是什么,要写清楚。”
我把脸转向娄世坤:“娄主任,这个材料,你牵头。”
娄世坤双手扶在膝盖上, 欠了欠身子,应得很快:“这个,这个是不是该刑警支队牵头?毕竟业务上是他们……”
这个娄世坤,遇到事情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我在心里已经盘算过一遍了。这个办公室主任,留不得了。
上次鲁建成提着二十万现金到局里来,给宋玉琴情,娄世坤就睁着眼睛瞎话,在原则问题上也含含糊糊。
一个市公安局的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是领导身边的人是心腹,不是摆设。他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往后局里的大事事,还指望他撑什么场面?
这一回崔德山主动要扶马波上重案支队,正好,办公室主任也一并动了。再过两三个月,让唐卫国接办公室副主任,倒也顺理成章。
“李市长,” 娄世坤看我没理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就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个报告,我们该怎么把握个度?”
“实事求是。” 我嘱咐道,“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只陈述事实,不添油,不加水。
“现在不光丢了四个集装箱,还丢了一辆警车。丢人啊。”崔德山在旁边:“李市长,局里已经给两市八区,连同邻近几个地市的兄弟公安机关,都发了文件,让他们帮着找这辆警车。”
我点了点头。我心里清楚,重点不在警车上,在开警车的那伙人身上。车是死的,人是活的,找车,是为了找人的影子。
“大家议一议。” 我把话题抛出去,“为什么这些人,敢这么胆大妄为?”
会议室静了一下。
苏长河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架在烟灰缸沿上。烟灰缸是黄铜的,很是厚重,那半截雪茄架上去,像支炮管一样。
“李市长,这个事,现在还真不好下结论。” 苏长河很深沉的,“这些人,必然是着急交货?”
刑警支队长章少安身子往前倾了倾:“着急交货是这一层,我看,会不会还是军火?货在他们手里,多压一天,就多一份分险。他们是想赶在下一步开箱验货之前,先把这批货送出去。只要货出了海,再开箱,就验不着他们了。”
“问题的关键,是市里不敢开箱。”
崔德山两根手指夹着笔,在桌面上比划起来:“现在一开箱,海关那边就要查验。海关一查验,问题就直接捅到上面去。到那时候,东海走私这摊子事,就摆到桌面上来了。走私六个箱子,省里还能压一压;走私六十个箱子,省里怕是也要跟着背书。这对省里、对东海的形象,都有影响。”
崔德山这几句话,到了根子上。
市委副书记葛跃进,亲自去找孔庆山协调,都没协调下来。孔庆山咬死一条:货只要出关,海关必须核验,一个箱一个箱过。这哪里是核验,这是拿这批货,跟市里打擂台。
海关的人在东海的地面上当差,可人的工资、编制、福利,东海市管不着。
管不着,市里又偏偏想管,一直在用地指标上卡着他们,海关自然要借这个事,跟市里掰一掰手腕。
我暗暗道:“这个事要是扯开了,就要扯到上面和东海的关系上去。我把话往回收,“会上,不议这个。”
我扫了众人一眼:“大家不要扯远了。今天既是研究怎么给市政府写报告、怎么给市委报文件,也是分析下一步的案情。大家都想一想,是什么人会冒充公安局的、开着警车,大张旗鼓把这几个箱子拉走。同志们刚才的,都有道理,都有意义。我看无非就两条,一个是明这货值钱,值钱到他们宁可提着脑袋,也要把这批货运出去。第二也有可能这批货涉及军火,但无论是什么,明我们面对的对手,胆大妄为,而且张狂到了极点。”
崔德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笔往桌上一放。
“所以,成立重案支队,势在必行。” 他敲了敲桌子,“包括之前曲长水的案子,也该归到重案支队来。”
崔德山咂了咂嘴,接着:“之前李市长到东海来,就提出过重案支队这个概念。当时我和在座各位一样,都不太理解。现在我理解了。普通刑事案件和重大刑事案件,得分开办。东海的破案率,一直不高。原因很多,有人员流动大的,有经济矛盾突出的,也有我们自己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毛病。重案支队,就是要专啃这些重大案件。”
他又敲了敲桌子:“同志们,成立重案支队,破获一个重大案件,那震慑力、那社会教育的效果,比抓一百个偷摸都强。”
其他几位副局长也并不像之前这般抵触了,重案支队这件事,到了这一步,上上下下,基本达成了一致。
崔德山又:“之前政委主动提出来,让马波同志任重案支队筹备组副组长,主持工作。我看,不如一步到位。筹备组到重案支队挂牌,还有一段时间。马波同志只要能把案子破了,为什么不能提拔重用当支队长?”
我看向另外几位副局长。
于承恩没抬头,捏着笔在本子上记。贺广志抬头看着天花板,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也是微微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苏长河把咖啡杯放下,:“崔局长讲的,非常务实。”
崔德山和苏长河,一个常务副局长,一个政委,同时支持马波。这个分量自然是很重的。
马波是我从东原带过来的人,我是局长,一把手,有些话反倒不好自己。现在一二三把手,从常务副局长、政委嘴里出来,等于把这件事坐实了。
可我心里清楚,崔德山的态度,转得这么大,是有缘故的。他不想沾这种案子。港区的案子确实十分棘手。
背后是海关、港务局、边防,一层套一层。崔德山是老刑侦,他比谁都明白,这案子查下去,拔萝卜带出泥,估计到最后不好收场。
他宁可把马波推上去,让这个案子变成马波的“首秀”,也不愿意自己沾上这个烫手山芋。
散了会,已经是中午。我又将曲长水的笔记本拿给了闫洪生,让他细细看下,能不能找到些有价值的线索。
第二天已经是五月二十四号。闫洪生进了我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李市长,曲长水留下的材料,我认真看了。” 闫洪生一边从包里翻出来笔记本一边,“可这本日记,重点是九四年三月份的内容。九四年之后,一个字没有。我本想着,通过九四年的工作记录,看看他经手过什么大案,有没有没破的案子,好印证一下,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可后头是一片空白,所以我想提前看下他们滨海分局的办公会会议记录和党委会的会议记录。”
闫洪生这个思路,倒是点醒了我。
除了个人的笔记本,每个单位都要开党委会、办公会,也有重大案情的分析会。会议记录里,不定就藏着蛛丝马迹。曲长水不记,会议记录不会不记。
“这个思路好。” 我很赞成的,“九四年的工作记录,很有必要。”
我当即:“这样,我安排办公室,把各分局、各市局的材料都收一收。我也想看看,咱们市公安局
到了中午,娄世坤已经把报告写好了。
他拿着一份材料进来,材料是打印机打的,字迹清楚,还带着油墨味。他把纸在桌上码齐,往我面前轻轻一推。
“李市长,您看看。”
我翻了一遍。报告写得规整,起因、经过、现场、车牌、协查、下一步打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简单改了几处,把一支红笔放下来。
实在话,这材料写得不错。娄世坤当办公室主任多年,最能揣摩领导的心思,文字上也有两下子,把事情的起因,一五一十,客观地摆了出来。
“娄主任,客观讲,这篇报告写得不错。”
娄世坤:“李市长,您安排之后,办公室两个笔杆子,昨天加班加到晚上十一点,我也陪着。还有您带来的唐卫国同志,也了解您的风格,出了不少力。”
我肯定了几句之后,就交代了办公会和党委会会议纪要的事。
我又嘱咐了一遍,“明天上班之前,最迟下班,我要看到。这个事,你抓紧。”
娄世坤应了一声,抱着文件袋退了出去。
下午,我拿着报告,去了政法委。
市委办公楼九楼,比下头安静。走廊里铺着暗红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声没有。徐振山的办公室在电梯口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
我敲门进去,他正戴着花镜,对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把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把报告递过去。徐振山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报告放回桌上。
“朝阳啊,怎么会把边防给撤了呢?” 徐振山很不解的感慨,“现在整个社会治安形势,很不乐观。很多人不怕公安局,他们怕边防,怕武警。这个案子我看要是边防不从港口撤下去,事情还不会出。他们敢冒充警察,肆无忌惮地杀人,这些人,猖狂到一定地步了。”
我自然是把事情汇报了:“离岛经济区的书记夏培玉,亲自到纪长泰书记办公室,反映武警值守影响了船只进出,离岛的社会经济受了影响。纪书记这才拍板,把边防撤了下来。”
徐振山听到 “夏培玉” 三个字,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提笔在报告上签了名,把报告推回给我。
徐振山无奈的道:“报给葛跃进吧,你亲自到葛跃进那儿去一趟,别免得有人先入为主了。”
徐振山的办公室和葛跃进的办公室相聚不远,都在九楼。我出了门,沿着走廊往西走,走到尽头那间,门敞着。
葛跃进正背着手,站在窗口,居高望远,视野很好,能望见码头的一排塔吊。听见脚步,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夏培玉自作主张,咄咄逼人,非得让边防撤了。” 他人还没坐下就埋怨起来,“结果边防前脚撤,后脚夜里集装箱就丢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有内部人,一直盯着这批货。”
葛跃进言语里,已经带出了对夏培玉的不满。至于真正情况怎么样,还得查。
他翻了两眼材料,把材料往桌上一丢。
“那两个丢进海里的同志找到没有?”
“葛书记,我出发前刚得到的报告。” 我汇报,“有一个人,还真的找到了。法医做了现场勘查,脑部受过撞击,应该是被打晕之后,直接丢进海里的。”
葛跃进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玻璃镇纸跳了一下,又 “啪” 地回桌面。
“胆大妄为!胆大包天!目无法纪!” 他一字一顿,“你们务必,把这个案子办彻底。”
我接着把成立重案支队的事,也汇报了。
葛跃进听完,:“这个材料,都已经报上去了。这样,我来给省编办打个电话,催一催。”
葛跃进抬腕看了看表,又:“你们的材料还是写的比较保守了,你是没有把边防为什么撤下去写清楚啊。”
边防为什么撤下去,纪长泰是清楚的,如果写到材料里,反倒是把纪书记也牵扯进去了。我心里清楚这一层,嘴上却只能含糊应着。
葛跃进倒也没有深究,只是摆了摆手,材料我会亲自给纪长泰书记汇报。”
他把材料收起来:“可还有一档子事。现在海关很不支持我们的工作,一直在跟市里打擂台。他们看中的滨海新区那块地,市里短期内,是不想开发的。”
我抬头问,“哪块地?市里这么看重?”
葛跃进倒也没瞒,直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抬手在滨海新区的方向一点。
“那块地,在滨海新区管委会旁边。” 葛跃进很不满的,“市里拿着有用,下一步想在那儿建高级酒店。那块地好,坐拥一大片海滩,交通又方便。市里愿意拿两倍的土地补给他们,海关的人不同意。周市长和纪书记,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没研究。你,我敢答应他们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现在孔庆山,就拿着这个事一直卡着出关的事。这个家伙,狡猾大大地呀。”
这种微妙的博弈是无处不在的,站在孔庆山的角度,他是需要给海关争取利益,修建海关大楼和家属楼,自然是希望到位置好的地方去;可站在市里的角度,滨海新区那块地是留着下大棋的,自然不舍的无偿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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