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城变(2/2)
可对方也绝不可能出手。
缘善伺候了他百年,太熟悉那一位的心思了,如今的燕国已经成了一枚烫手山芋,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和东穆天牵连太深,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对方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
借他一缕气息破除『帝观元』,已经是那位大人念在百年情分上做的最大施舍。
白盈盈的戟锋闪动在眼前,缘善吐了口气,终究坦然接受了这一切,这位法相行走微微震动了身躯,道:“小修不识天数,甘受屠杀??”
身躯涌动间,那一点小小的金山碎片已经被他从胸膛推至了体表,显露出一点彩色、颤抖的光辉。
那点天光正在迅速从天顶上放大,缘善复杂地道:“小修弟子悲顾,乃是空衡大德旧时师兄,请魏王顾念旧情,饶他一命!”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从天而降的戟锋,他的最后一点身躯在天门的隔绝下,炸为漫天的华光,这才听到那魏王冷冰冰的声音:“不必你求情!”
于是,在滚滚的、冲天而起的琉璃之中,这位魏王迈过了那一点小小的金山碎片,任由其混杂在升腾的琉璃之中,他倒转长戟,眼眸凝视着上方密密麻麻、细不可察的裂纹。
【大异】跟随他争战多时,又受了『至命除』百般摧折,在这神通不分敌我的熔炼下,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他抬起头来,望着那巍峨的高城,喃喃道:“逃命去罢!”
定阳城。
天门矗立,辉光灼灼,在众人惶惶无法自持的目光中,慕容颜已经连上三阶,扶住了这位帝王的身影,喝道:“走!”
这一声炸响,定阳城上一片纷乱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可这位帝王却显现出了与往日不同的决绝,他猛的反过来攥住了和尚的手,喝道:“定阳乃燕地名城,堪比有防,岂有不战而退的道理!”那和尚俊俏的脸上满是冷汗,扯动了手肘,喝道:“可有一位大真人听从陛下差遣?姜俨、虞恩心一定前来,陛下!如今之势,有防亦完了!陛下……趁着现在我们还有那托水神物……”
在这瞬息之间,邹秤也迈步向前,想要开口求助,这慕容颜猛然反手,将手中宝剑掷在他面上,骂道:“行李说客,安敢胡言!”
邹秤终究不过是一个洞天修士而已,只为了求道而来,不敢也不能插手燕国的事务,闷头被砸了这一剑,灰头土脸的连退三步下去,默默退出车驾,慕容颜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怒喝道:“陛下!若非臣下多次谏言,以缘善之流贪功冒进,陛下如今岂有定阳城可避?早在中原流离……如今再不听我言,只恐我大燕国作,顷刻亡于陛下之手!”
慕容允繁悚然。
慕容颜的确是次次进言,起初出言走东边,是想诸位支援不到麒麟,后来又谏言前去定阳,只是想单独扶持燕帝,好起到关键的作用,等的就是此刻!可在这位燕帝的视角中,慕容颜果真是料事如神!滚滚的天光已经冲天而起,眼看缘善已经完了,慕容允繁终于被他说动,狠狠地一甩袖子,道:“走……”
这位帝王就要下达命令,摆驾往北,可眼前的和尚仍然拽着他的手,声音在耳边低垂,冷冷地道:“陛下,亡命之事,从轻从简,未有携仪仗、举阵震之理!”
慕容允繁猛然抬头,骇道:“大胆!”
慕容允繁怎么听不懂他的意思!
李周巍以一敌七,大破燕人,一路追敌至此,魏国的修士十有八九也要接近了,他驾前空虚,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围在此地……一旦被围住,身陷窘境的就不是这位魏王,而是他燕帝了!
倘若堂而皇之的突围而出,一定会被这麒麟看到……眼下只能舍弃所有……带着几个修士,利用那批水宝物……逃脱回去……
昏暗之中,他已经看不出眼前和尚的脸色,紧接着,是通天彻地的轰鸣声:“轰隆!”
碧绿色的光影冲天而起,外界的整片天幕已经被染成惨淡的黄色,密密麻麻的琉璃混杂着粉花倾泻而下,铺满了城前的一切田野。
天空中终于有了响动,那是一片广阔灿烂的辉土,无数的悲歌声混合着低鸣在天际响彻:“咚……咚……”
幽幽的钟声足足响了六下,一股悲意在天空之中弥漫。
摩诃陨落!
慈悲道的顶梁柱、法相行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城前,自始至终,甚至没有一点所谓的法相光影浮现……
慕容允繁迈出三步,出了舆盖,看向远方,另一侧是面色苍白的邹秤,这位帝王眼中倒映着的琉璃和粉光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定阳城前陷入不见五指的漆黑,庞大的夕阳匍匐在天边,天地之中只剩下那看似渺小的站在大地上的身影。
那只白麒麟持着苌戟,踏着法相行走的尸骸,一点一点的向着东方走来。
他的苌戟拖在地面上,划出一片片火星似的天光,让整座城头的各类修士齐齐退出去一步,无数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指向了站在高处的帝王。
慕容允繁面色惨白。哪怕他是名声远播的仁君,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宫内的一小修而己,虽然有紫府修为,却依赖了神通,不堪一击,更不曾预想过举国神通覆灭的情况,恍惚之间,被身后的和尚轻轻一拽,又退回了车舆之内。
帝王转过头来,看见了慕容颜沉默、冰冷的目光,这位燕帝终究无力地退了一步,轻轻按了按王座,从中取出一道亮晶晶的法珠??他泣道:“我愧对先祖!”
慕容颜面不改色,冷声道:“陛下无事,不曾落入魏王手中,便不使先人蒙羞,有何愧对之说!”
两人在里头密谋多时,邹秤则面色惨白,一直站在城头,看着那道身影似快实慢的飞速接近,身形隐隐摇晃起来,以至于连退三步,耳边传来左右慌张的声音:“过江了!过江了!”
这三个字好像是劈落此地的雷霆,炸的勉强维持秩序的仪轨和诸臣一下散开了,跟随而出的宗亲上前,几个修士更是用手按上那车舆:“陛下??陛下!”
在众多呼唤声中,回应他们的只有城上那摇摇欲坠旗帜的飒声,方才从里面退出来的邹秤面色大变,猛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坠落在地上的宝剑,暗骇道:“不好!”
他急道:“得罪!”
这一声喝罢,他终于掀开那帷幕,迈入了车舆之中,那一片暗紫,广阔如殿堂的车舆之中已是空无一人。
邹秤如遭雷击!
此时此刻,这位修越一道的真人终于明白了那和尚口中的走是什么意思,他面色惨白地呆立在原地,骇道:“蠢??蠢啊!”
燕国看似已经彻底崩溃,可还有一张从未动用过的真正底牌——紫府巅峰,闭关多年的慕容尾殿!
他明白那城下的魏王绝对是强弩之末,燕帝只要肯坚守此地,以北水神通的速度,慕容尾殿赶来此地,是绝对能保住定阳的!
可如果燕帝不在,他们这些人难道有请慕容尾殿的价值么!要么就突围而出,要么就只能在城里等死,而他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中出了怎样的力,此刻若出阵而去,必然被麒麟所杀!
可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悚然转过身来,掀开帷幕出去,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低声道:“陛下有令,诸修准备迎战……援兵已在路上!”
可他的声音响彻之后,等来的只有密密麻麻的、质疑的目光,底下的几个摩诃更是起了身,目光冷冷的望着他。
为首之人,双手仍在身后,正是慈悲道刺下唯一主持大局的大人——五世摩诃,悲眉!
这和尚却满面冰冷。
无他,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诸修对邹秤的杀心与怒意已经焚天煮海,倘若站出来的是慕容颜与燕帝本人,这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邹秤?连燕国人都不是,行李之徒,臭名昭著,如何服众!
几乎不需多言,几位摩诃已经起身迈步,闯入车舆之中,邹秤紧随其后,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众人,冷声道:“诸位——可看明白了!”
一片沉默。
这几个和尚一言不发,邹秤却也是面色微白,强自镇定道:“麒麟已经身受重伤……”
他的话才到此处,已经戛然而止,侧面的悲眉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猛然拔出剑来,骂道:“畜生!在你娘的高宣城就身受重伤,紧接着就死了烛魁!到了那常郡,是重伤又重伤,好啊,七个人被打杀了不知几个,如今再重伤一次,你又要找几个人来围他!”
邹秤哑口无言。
悲眉的目光已经极度阴冷,他侧过身来,环顾周围的几个师兄弟,道:“揭谛大人遇了摩诃,绝非杀尽不可,献城而降者,犹能得生……我听闻贵原、法常皆因此生还……不如捉了这邹秤,开城献降!”邹秤听了这话,忍不住面色大变,寒意冲上心头,退出一步,骇道:“好胆!”
他修行『修越』,只恐惧逃不过麒麟,其他人怎么放在眼里,可要是对方献了阵,自己真是被反锁在阵中,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轻轻转身,只能咬牙向阵外冲去。
悲眉见了这景象,不但不追,反而腾身而起,换了方向,同样出阵而去,急声道:“邹秤最可恨,既然出阵……揭谛一定去追,你我速速趁乱抽身,一定能保住身躯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