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只借这一回(2/2)
朱伯伦将笔横放,问她是不是怕他还不上。朱素秋没往他脸上看,将刚才咬开的线头重新穿进针眼,说他若真还不上,也得先告诉她,不能等人追到门前,自己才知道哪一笔又用了家里的钱。朱伯伦听得胸侧发紧,原来想接的那句我会想办法忽然说不出口。
他坐得太直,咳了一阵,连桌上的纸都跟着震。朱素秋拿碗推给他,等他喝过,才叫他往旁边坐些,别贴着灯。他依言挪了凳子,纸还放在原处,碗沿的水痕离借字很近,他用袖口沾去,没有抹到那块空格。
他将纸翻开,又指收件处,说还想问一件。旧所接不了新刊来信,若外埠的人只写《今朝》,收寄柜台也问送到哪儿。他说余家巷总有一个现成地址,自己能来取,先留给有话的人,往后再找别处。
朱素秋停针,问他自己不在的时候,谁来认收。朱伯伦说家里若有人,接过放着就行。话说出口,姐姐已经将膝上的衣裳举起一边,问若来人要进屋讲伤、讲没找着的人,自己是不是也只叫他放着就走。
他没有答,朱素秋便把衣边放下,接着说若人等到晚饭时还不走,凳子摆哪儿;若她去送活,谁又替她守门。声音没有提得很高,针却已经放回笸箩,半条线从衣边拖到桌角,朱伯伦伸手替她拾起,她自己接了过去。
朱伯伦说道:“有人肯把话送来,我是怕断了。昨日那几句伤工求问,人家认了才给印的。下一次若有人知道一处可问,找不到我,这一张就只剩问话。”
朱素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知道,她也没有叫他丢了。她让他把来的人同收一封信分开讲,真是只收信,也得先问接信的人愿不愿意,何时在家,不能在柜台那里写完,回来告诉她已经留给人了。
朱伯伦将纸移回自己面前。那一行本来还空着,他在旁边记了家中未定,写完又觉得这像过两日便能定,便划去,重写另寻收件处。他没有拿给姐姐认,只把纸转开,留出她原来搁笸箩的地方。
朱素秋重新拿起针,穿过衣边,线在她指间走得比方才慢。朱伯伦跟着那条线看了一阵,想起自己叫工人等、叫报贩等,如今又想让姐姐守着门,便将样纸卷起的角摁平,没再替余家巷找一个方便的说法。
她将针脚拉到光下,方才停住的地方绕了一根浮线。朱伯伦替她托着布边,连乱动,掌里压着衣裳一角,等那根线挑完才交还过去。姐姐接着赶自己的活,笸箩占着一边,他的纸仍留在桌上。
朱素秋问道:“一回借完了,下一张还是不够呢?到时候这笔还没有还回来,你又打算怎么办?”
他先说要看卖出的数,姐姐并没接,针尖还在衣里。他想说可以少一点,想到白日站在纸铺前怎么挪都挪不出的那截边,又把嘴闭上了。数字能写小,自己却还没有拿回一张新的整账,连少到哪里都没问准。
屋里只剩线拉过布的声音。朱伯伦把那包六枚压到成本纸旁,手指碰到小包封口,仍是昨夜折的样子。他不能拿它去填姐姐刚刚问的那一处,便将笔放下,承认现在答不出,得将问回来的条件先理齐。
朱素秋没有再逼着他答。她将欠单叠回原样,正背都朝他转过一次,让他认清明日若拿去该翻到哪里。朱伯伦伸手接,姐姐却仍收回自己那边,只让他把刚抄的余数核完,别将自己的试刊钱记进去。
核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把纸铺那行带进了秋伸手扶了一次灯座,叫他别低得那么近,自己还得看针眼。他直起腰,将多出来的一行横划掉,给姐姐看过,等她说对了才把纸收拢。
他核过,将家里这一页折起,另放在桌内。办报那张薄纸上还留着借款待谈,后面的数空着,地址也没有填。他把两片裁样夹回试刊,没有同欠单一起包,馆里的底本从袋中取出时,正压在那一行空处上。
朱素秋将灯往中间移了点。朱伯伦以为她还要看账,抬头时,见她已经抱起衣裳,把靠灯的一块桌面腾出来,只将笸箩留在自己膝边。
他把明日要交的部分翻到眼前,纸下沿露着待问的工钱。朱素秋用衣角挡住灯旁的线,叫他别把笔搁到那里,便低下头续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