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分得比谁都多(2/2)
听澜,他打断我,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老鸦那句话,只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从这些东西里找。他指指桌面,爸今天,一样一样给你看。
我慢慢在桌边坐下。
膝盖是软的。
桌上那盏灯,还是三年前娘从镇上捎回来的,罩子上落了层盐霜。
爹的手在那些旧物上停了停,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月娥,把门关上。今晚的话,只说给自家人听。
门一声合上。
海风被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潮声。
爹给我倒了碗水。
碗沿上有个豁口,是我小学打碎又粘上的那只。
他什么都留着。
我捧着碗,手心全是汗。爹,你先说,还是我先问?
你问。他说,爸答。
我张开嘴,又闭上。
想问的太多了。
先问哪一句?
最后我问的是:爹,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夜夜后悔。他答得很快,但有一件事,不后悔。
哪件?
把你教成看潮人。他说,那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豁口碗里。
他一样一样摆东西,摆得很慢,像在摆一辈子。
一张黑白合影,三个年轻人站在船头,笑得一脸少年的憨气。
那本缺了角的潮谱,边角磨得起了毛。
一沓泛黄的旧信,邮票都是老式的帆船图案。这是你爷爷留的潮谱。
这是你周爷爷当年在船上写给我的信。
这张合影上,左边是你贺伯伯,右边是你贺叔。
那年我们仨,都在一条船上讨生活。
照片上笑得最傻的,是我。爹说,那年我二十四,觉得海就是自家院子。
贺伯伯教我认星,你贺叔教我修机。你爷爷站在船尾,骂我们仨没一个像样的看潮人。
后来呢?
后来,爹的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院子塌了。
爹起身给灶上添了块柴,火光从灶膛里跳出来,映着他半边脸。听澜,爸先说好。
东西你可以看,话你可以问。
但看完问完,别急着骂爸,也别急着哭。
二十年了,眼泪早流干了。剩下的,是账。
账,要一笔一笔算。
我点点头。那第二笔,我来问。我说,老鸦讲,你分得比谁都多。
押船的拿辛苦钱。爹说,船东,拿的是大头。
谁的船?
爹看着我,把桌上那盏灯,拧亮了一格。看完桌上这些,你就知道,是谁的船了。
爹的手抚过合影,停了很久,才挪开。
最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方纸包。
一层,一层,又一层。
打开,是一张脆黄的收据,薄得像片干鱼鳞。
我认得那个塑料布,是娘以前包银镯子用的。
这张纸,跟娘的银镯子,在爹贴身那个兜里,睡了二十年。
爹把它推到我面前,手在抖。
桌上摊开的所有东西里,就数它最小,最轻。
也数它,藏得最深。
一张他贴身藏了二十年的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