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清白(1/2)
收据纸脆得像晒干的鱼鳞,边角都碎了。
我捏着边角,一个字一个字读。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
收款人:沈潮生。
事由:船租。
落款章,红得发黑。
深蓝海运。
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大得烫眼,够那年全村盖十栋新房。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娘的抽泣声都听不见了。
窗外,潮水正涨,一下一下拍着堤岸。船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爹,这船……是谁的?
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的。
咱们家那条青屿三号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爷爷传给我的,沈家看潮人跑了三代的那条船。
前世的残海图上,标记的就是它。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死死攥住那张纸。
我捏着收据的手,一点点收紧,纸的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地掉。
事由那一栏,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越工整,我越受不了。
写这行字的手,就是教我写字的手。
我六岁在灶台边描红,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潮字有三点水。听澜,记着,咱家吃的是潮水饭,潮水养人,人也得还潮水。
原来他握着我的手写字的时候,兜里,就揣着这张纸。
我把收据轻轻放回桌上,像放一块烧红的铁。爹,你念给我听。我说,别让我自己念。
为啥?
我怕我念错。
爹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他戴上老花镜,把收据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深蓝海运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响得像秋风里的破帆。
娘在门边,替他把最后几个字念完。
念完,屋里又是长久的静。
潮声一阵一阵,像谁在门外叹气。
那一年,你妈查出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爹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你大伯来引的路,说深蓝租船,跑一趟,顶三年。
我不知道运的啥。他们说是船构件,沉海压桩用的。
你那时候信了?我哑着嗓子问。信了。爹苦笑,咱家三代看潮,我自认看人也不会差。贺深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说的话,我信。
第三趟,我在舱底闻到那股子化学味,又看见水面上有吊笼上下。他闭上眼,我才明白,他们沉的,不是构件。
是废料,还有从海底捞上来的东西,换着地方沉。
那您……
我想抽身。爹睁开眼,深蓝把这张收据往我脸上一拍:船是你租的,字是你签的,钱是你收的。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清白人了。
娘在门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这笔钱,我一分没花。爹说,可我知道,没花,不等于没拿。
那后来,你知道拍板的是谁吗?
我一直以为是贺深。爹摇头,贺深心软,下不去那种手。后来我才咂摸过来,真正拍板的,另有其人。
贺深的亲弟弟。爹的声音压得极低,贺江。
出货收账,都走他的人。老鸦那条船,就是他手里的刀。
所以老鸦知道得这么多。
爹说,他给贺江跑船的时候,我在场。他以为他看见了全部,其实他看见的,也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那贺深呢?贺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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