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三间(2/2)
我男人,她说。
他不认得字。她说。
他也不是撑船的。
他是架桥的。
可架桥的,她说,也跟水打交道。
他在水里,待了三天。
三天,她说,他就在这河里。
我有时候想,她说,他是不是还没走。
他在河里,她说,跟那些水一块儿。
水在动,他说,他也动。
我站在屋里。
大姐。我说。
第三间,我说。
是给丢在水里的人,留的。
不是给撑船的。
是给失了人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我说,不是在河上讨生活。
是河把他们的日子拿走了一块。
郑秀云低着头。
拿走了一块。她说。
到今天,她说,还缺着。
她抬起头。
08。她说。
这个位子,她说,我坐。
我坐上,她说,就是把缺的那一块,摆在这儿。
摆在这儿,她说,我搬走了,也还有人看得见。
看得见,她说,就有人问。
有人问,她说,我就答。
我答不了,她说,这屋子替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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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送她上城。
她走得很慢。
上井的时候,她抓得紧。
出了井口,她站着,喘气。
大姐。我说。
你什么时候搬?
后天。她说。
后天,我说,我送你。
不用送。她说。
我送你到车站。
她没再推。
我们在街口分开。
她往北走。
走到路灯底下。
她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08。她喊。
我男人那个碗,她说。
我明天,她说,给他扣上。
我站在街口。
扣了,我说,是让他回家。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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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第三位归。郑秀云,夫宋德海架桥坠河,二十一年前。捞三日。留碗痕。郑将迁。」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听了半句没说完的话。我说。
什么话?
她说,她男人不认得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说,停了一下。
然后她改口,说,他也不是撑船的。
我听出来了。林鹿说。
听出什么?
她在替他找位子。
我端着茶杯。
她在替他找位子。我说。
她怕他不配。
她怕这屋子不认他。
不认,林鹿说,他也进来了。
她坐下了。
我点点头。
林鹿。我说。
这七间屋子,我说,刻的是活法。
可这个位子,我说,刻的是缺。
缺也是活法。
一个人没了,我说,他家就缺一块。
缺着,我说,缺一辈子。
这一辈子,我说,也是日子。
林鹿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七位之中,一为缺。缺亦日子。」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只倒扣的碗。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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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去了城南。
郑秀云住在一排旧楼里。
二楼。
门口,搁着两个纸箱。
她正在把衣裳,往箱子里塞。
大姐。我说。
来了。她说。
我帮你。
我把箱子搬到楼下。
她锁了门。
锁完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住了三十一年。她说。
我男人在这楼下,接的我。
他骑着自行车。
车后座上,她说,搁着一袋米。
他说,米先搁着,人先过门。
我说,米比人沉。
他笑。
她笑了笑。
三十一年。她说。
我们把箱子搬到路边。
叫了一辆三轮。
她把箱子搬上去。
08。她说。
我上去,她说,看一眼那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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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下了城。
她进第三间。
屋里还是那样。
石床。石桌。水纹。斗笠。蓑衣。倒扣的碗。
她站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碗。
粗瓷的。
碗口有一道口。
她把碗,倒过来。
她把碗扣在石桌上。
扣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扣了。她说。
扣了。她说。
她退开两步。
她看着那只碗。
扣在石桌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
08。她说。
我从前,她说,不敢扣。
我怕扣了,他就真没了。
我今天扣了。她说。
扣了,她说,他就回来了。
回哪儿?
回这个屋子里。她说。
有屋子,她说,就有地方搁碗。
碗搁着,她说,就有地方搁人。
我站在屋里。
大姐。我说。
你到了南边,我说。
写封信。我说。
写什么?
写你到了。我说。
我把信,我说,搁在这屋子里。
搁在碗边上。
下一个人进来,我说,就看得见。
看得见,她说,就知道有人来过。
就知道,我说,这个位子不是空的。
郑秀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碗。
08。她说。
我走了。她说。
我记着。我说。
我记着这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