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二间(2/2)
人过了河,他说,就各回各家。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说,谁也不提了。
你提吗?
我不提。他说。
提了,人家当你吹牛。
我掏出本子。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城南河。程满仓。撑船三十年。一船十五。二十余年前发水,与厉长水并船为浮桥,一夜无失。」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
老哥。我说。
这一行,我说,我记下了。
程满仓看着我。
你记这个做什么?
有人要问,我说。
问什么?
问这条河上,从前有没有人。
你答。
程满仓端起碗,碗是空的。
他放下。
我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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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下了城。
我先下去。
程满仓跟在后头。
他下井,比厉长水慢。
他在井壁上,抓得紧。
指头扣着砖缝。
老哥。我说。
底下有灯。我说。
他下来了。
他站在街上,抬头看。
这上头,他说,是土?
是土。我说。
压不塌?
压不塌。
他往前走。
脚步很轻。
走到第二间门口。
我把门推开。
老哥。我说。
这是第二间。
程满仓站在门槛外头。
他没进来。
他往屋里看。
屋里有石床。
有石桌。
墙上有字。
墙上刻着一行:
「光绪三十年。船满,船空。」
底下,一个大字。
「歇」
程满仓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光绪三十年。他说。
这字,他说,比我老。
比我们都老。
可这个字,他说,我认得。
他进来了。
他走到墙前面。
他伸出手,摸那个字。
他的指头,从上往下。
一笔一笔地摸。
他说。
这个字,他说,不是不干了。
什么?
不干了,是走。他说。
歇,是停。
停了,还回来。
停了还回来,他说,那这个地方,就还有你。
你走了,他说,这地方就没你了。
他站在墙前面。
我卖船那天,他说,我把船推到河滩上。
我没走。
我在船上,坐到天黑。
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船卖了。
卖完,他说,我在这闸上,看了十二年。
我没走。他说。
我就是歇了。
我站在屋里。
老哥。我说。
第二间,我说。
是你的位子。
程满仓没回头。
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字。
我坐坐。他说。
他坐到石床上。
他坐下去,两只手搁在膝头。
他坐了。
屋里有光。
手电的光,照着墙。
照着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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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上了城,又下了城。
我送程满仓回闸口。
闸口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
老哥。我说。
你今天,我说,坐到那个位子上了。
他说。
我坐上了。
往后,我说,那个位子,就不空了。
不空了。他说。
他站在门口。
08。他说。
我有个东西。他说。
他走进屋。
他从木架上,把那把桨,取下来。
这把桨,他说。
我撑船那些年,用的就是这把。
卖了船,我把桨留下了。
为什么?我说。
船是钱。他说。
桨是手。
他把桨,递给我。
你搁到那间屋里去。他说。
搁屋里?
搁屋里。他说。
搁着,那间屋,就有桨了。
我接过桨。
桨比我想的沉。
桨杆上有磨出来的亮。
一圈一圈的。
那是手磨的。
老哥。我说。
你不留着?
我留了十二年。他说。
留够了。
它搁在这儿,他说,是搁在闸上。
搁在底下,他说,是搁在船上。
我把桨,抱在怀里。
我明日送下去。我说。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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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桨我先抱回了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她看见我抱着桨进来。
这是什么?
我说。
哪儿来的?
第二间那个人的。我说。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第二位归。程满仓,撑船三十年。渡废歇船。留桨。与厉长水曾并船为浮桥。」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桨就靠在墙角。
桨叶抬着,横着。
林鹿。我说。
他跟我说,歇不是不干了。我说。
歇是停了,还回来。
不干了,是走。
林鹿端着茶杯。
这两个字,她说,我从前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我说。
我今日,才看清这两个字。
看清了,我说,我就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守城,我说,不能走。
歇可以。
歇是停下,人还在这儿。
走了,我说,这城就没我了。
林鹿没说话。
她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歇者有归。走者无归。」
我拿起笔,也添了这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