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六户(2/2)
我念完,井底,那层声,安静了很久。
就是这些。它说。
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我知道他们怎么活的。它说。
我不知道他们叫啥。
你念给我听,它说,我就知道,我这城里,坐的是什么人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给七户,起了记。
名,得起。我说。
可我起不出七个人的名。
我先起记。
第一户,记作。
第二户,记作。
第三户,记作。
第四户,记作。
第五户,记作。
第六户,就是。
第七户,记作。
我这七户,一户一个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记,也是名的一种。它说。
名,是别人喊的。
记,是别人记的。
喊不出来的,它说,就先记着。
记着,它说,早晚有人来喊。
我站起来。
我说。
这七户,我说,我记着。
记一个,我说,添一个。
添满七户,我说,他们就在。
你念一遍,它说,我这城,就沉一点。
沉一点,就厚一点。
我站在井台边。
我说。
我念完了,我说,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它说。
七样。
从今往后,它说,我再想起渡口村,就不是空的。
不是七间空屋。
是七户人家。
一间一户,一户一样。
我站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记着这七户。
---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你父亲记渡口村,我说,就一句。
我今天,我说,把那七户,一户一样,看明白了。
04把笔记,翻开。
你看明白了什么?
七户,不是七个人。我说。
是七件事。
第一户,渡数。
第二户,歇。
第三户,斗笠。
第四户,船迹。
第五户,捞。
第六户,周。
第七户,归。
04低下头,写。
他写得慢。
七个词,他一个一个写。
写完,他把本子,转给我看。
「渡口村七户:渡数、歇、斗笠、船迹、捞、周、归。」
我看着那行字。
04。我说。
你父亲记得是地名,我说,我记的是活法。
你记这个,04说,记到地名志里,就又成了地名。
七户,就成了七个地名。
地名立着,他说,人就有了处。
我站在台阶底下。
04。我说。
这七户,早晚要挪到城里去。我说。
挪到东头那七间。
底下一间,我说,上头一间。
一间对一间。
04点点头。
你记底下,他说,我记上头。
两本合着——
就是一个渡口村。我说。
米铺里头,簸箕一起一落。
我往北走。
---
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渡口村七户。渡数、歇、斗笠、船迹、捞、周、归。零八逐一记之。先记,后名。」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名,是别人喊的。我说。
记,是我记的。
我喊不出七个名。
我先记着。
记着,我说,早晚有人来喊。
林鹿端着茶杯。
你这一记,她说,就替他们,先占了个座。
我说。
座占了,我说,人就来。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七户。
我,就在。
---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水塔路。
我在墙根下,蹲下。
我在墙上,找了一块空砖。
我从兜里,摸出小刀。
我在砖上,刻了七个字。
渡数。歇。斗笠。船迹。捞。周。归。
刻完,我退开两步。
七个字,排成一排。
我拿手机照。
七个字,一道一道的。
我站在墙前面。
这七个字,是七户。
七户,是渡口村。
渡口村,是这城的第一步。
我把这七个字,又念了一遍。
渡数。歇。斗笠。船迹。捞。周。归。
七个字,一个字一户。
字立在墙上,户就立在地上。
雨淋不着心里头。
我记着这七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