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残魂归休(1/2)
周砚站在那扇门前。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格子间、日光灯、打印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各位观众,”他深吸一口气,“欢迎来到我上辈子工作的地方。龙国某互联网公司,运营部,工位号B-17。”
他跨过门槛。
“系统警告:已进入隐藏副本“工位地狱””
“规则变更:本区域内无扮演度限制。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只做自己?那可是最难的事。”
格子间一排排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每一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人,穿着各色工装,面对亮着的电脑屏幕。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像被涂了马赛克。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刻不停。
周砚走过第一个工位。屏幕上是一份PPT,标题栏写着“Q4冲刺方案(第48版)”。工位上的人影弓着背,脖子前倾,典型的颈椎病体态。
第二个工位。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人影在打电话,声音沙哑:“好的王总,我改,我今晚就改,通宵也要改出来。”
第三个工位。Word文档,标题栏写着“离职申请”。但文档是空白的。人影在反复删除又重写,光标一闪一闪。周砚停住了。
“想辞,辞不掉。”他说:“因为辞了不知道干什么。或者辞了找不到更好的。或者辞了家里人问你怎么没工作了。总之,走不了。”
他继续往前走。
所有工位上的屏幕全部亮着同一行字:
“光头强,周砚,工号B-17。”
周砚攥了攥拳头,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玻璃门,铝合金框,门上贴着名牌:“李总”。
周砚推开门。
(本源之我,周砚潜意识里的第一世)周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格子衫、黑眼圈、瘦得脱相。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狗熊岭的直播画面。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你一直在看?”
“每一秒都看。”第一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看着自己进副本,看着自己过关,看着自己变强。十一次。”
“你把我扔进副本的?”
“对。”第一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系统是我做的。狗熊岭是我建的。规则是我写的。”
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第一世靠在椅背上,“我死的那天晚上,是凌晨两点。我面前有二十三个未读消息,全是领导的。最后一条是:‘周砚,明天这个方案见不到,你就不用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细长、指关节突出,在微微颤抖。
“我没等到明天。我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然后就没醒过来。心源性猝死,医生说。那天我二十七岁。工位上还有半杯凉了的奶茶。”
直播间弹幕安静得像是断了网。
“我死的时候,脑子还在想,方案没交、周报没写、KPI没达标。”第一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死了都是个废物。”
“所以你就搞了这套系统?”周砚的声音很轻。
“对。我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当李老板,永远发KPI,永远不满足。另一半当光头强,永远砍树,永远被压榨。我想看看,如果再来一次,我能不能撑过去。”
周砚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结果呢?”
“结果你撑了十一次。”第一世看着他,表情复杂,“你比我强。我一次都没撑过去。”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环顾这间办公室。很小,很挤,窗户打不开,空气浑浊。
“你多久没出这间办公室了?”
“死了之后就没有。”
“几年了?”
第一世算了算。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十五年了。”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十五年。你在这里坐了十五年。对着屏幕,看我进副本。”
“对。”
“然后呢?就算我赢了,你又得到了什么?”
第一世没有回答。
周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第一世身后。他伸手按住了那个瘦削的肩膀。
“哥。”
第一世的身体猛地一震。十五年没人叫过他“哥”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别人的“哥”。
“下班了。”周砚说。
第一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说什么?”
“我说,下班了。”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李老板的KPI考核表(残页)”,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此刻正在发光:
“同意离职。李老板(签字)。”
周砚掏出笔,在“李老板”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光头强不干了。李老板也不干了。没有KPI,没有考核表,没有凌晨两点的未读消息。”
他把残页递给第一世。
第一世接过来,盯着那四个字:“同意离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那个颤抖从肩膀蔓延到后背,蔓延到全身。像一座压了十五年的山,终于开始崩塌。
“我可以……走了?”
“你可以下班了。”
第一世慢慢站起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像是终于被解放的犯人。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笔记本。屏幕上,狗熊岭的直播还在继续。
“那些伐木工残魂……”
“都睡了。安安静静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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