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湖底通路(2/2)
白桦林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走回木屋的时候熊大正蹲在门口磨那把电锯。胖熊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砚的脸色正常。没有发白。没有出汗。
“湖底啥样。”熊大问。
周砚在台阶上坐下来。他把安全帽摘了放在膝盖上。晨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暖烘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海螺放在掌心里。螺口朝上。螺壳是温的。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他把海螺翻了个面。螺口朝下。扣在掌心里。他合上手掌。然后开口。
“干了。全干了。湖底露出来了。有一条路。”
熊大的手停在电锯上。“路?”
“从南岸到北岸。笔直的。路面是平的。泥巴没裂。像有人特意留出来的。”
周砚把海螺收进口袋。“路的尽头是水。水底下是暗河口。暗河在退。退到最底下了。那些东西翻不上来了。”
熊大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电锯放下,站起来走到周砚旁边坐下。胖熊的爪子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湖的方向。
树影挡着看不见湖面。但他知道那片水正在缩小。正在干。正在把那片旧河床露出来,晒干,裂开,往下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个画画的——他画光头强画了一年。他在湖底等了那么久。现在湖干了。他等的东西也没了。”
周砚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影子。影子贴在地面上,胸口的微光还在。左侧的圆形暗痕还在。他想起那个灰白衬衫的人影。想起他在湖底用泥巴画画的样子。
想起他最后说的话。“你比我像。所以你能出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颗J字扣子。扣子是凉的。贴着掌纹。他合上手掌。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走了。”周砚说:“画完了。走了。”
熊大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木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面上。
风从南边来。热的。干的。带着湖底泥巴被晒透之后的土腥味。周砚把安全帽重新扣在头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电锯拎起来。
“砍树。”他说。
熊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俺跟你去。”
两个人往北坡走。路过白桦林的时候地上的土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树上的水珠全没了,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周砚走在前面,脚步很稳。熊大跟在后面,爪子里攥着那把树皮扇子,扇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他一边走一边扇,扇出来的风是热的。但比不扇强。
周砚走到北坡选了一棵松树。拉响电锯。锯齿咬进树皮,锯末飞溅出来,干的,白的,带着松脂的香。松树倒下来砸在干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把树干扛上肩往回走。路过南坡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往湖的方向看。他扛着树干径直走回木屋。卸下木头。擦了擦汗。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井水。凉的。甜的。他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底下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下。窗外狗熊岭的夏天还在继续。热。闷。但湖面在缩小。湖底在干裂。那条路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底下的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再也翻不上来的地方。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块老刘工牌。工牌正面朝外。背后的字贴着窗台。他没有翻。但他知道背后那行字还在。湖底有路。
别走。他没有走。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熊二凑过来把一块西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完咽下去。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电扇“嗡嗡”地转着。肥波跳上桌蹲在他碗旁边。熊大在灶台边收拾。吉吉在桌角削苹果。毛毛靠着吉吉的肩膀打瞌睡。萝卜头蹲在墙角,爪子抱着膝盖,看着电扇出神。一切正常。正常得像夏天该有的样子。
但周砚知道湖底那条路还在。它躺在那里。笔直的。平整的。等水回来。等下一个夏天。等下一个热到人心里发慌的正午。等下一个忍不住把手伸进水里的人。
他把西瓜皮放在桌上。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地面上。胸口的微光还在。左侧的暗痕还在。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颗海螺。螺口朝下。扣在掌心里。合上手掌。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