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雨后窥湖(2/2)
“光头强!”李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还是那个调子,又尖又抠,“雨停了吧!停了就赶紧给我干活!二十根松木!上次没交这次补上!双倍!四十根!这周交不上来,你那个木屋我让人给你拆了!”
周砚没有接话。他把手机贴着耳朵,听李老板在那边喘了两口气。
然后李老板的声音低了一度,像上次一样,在骂完之后压低了嗓子,“对了。你那口井——萝卜头那口。别填。也别封。让它敞着。”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让你留着你就留着!”李老板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李老板继续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隔着,“你那个湖——水退了。退到北边去了。南边那片湖底露出来了。露出来的地方,你抽空去看看。别靠近水面。就看看露出来的湖底。看一眼就行。”
电话断了。周砚把手机放回桌上。熊大从灶台边走过来,“李老板又催木头?”
“嗯。还让留着井。别封。让去湖边看露出来的湖底。”周砚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明晃晃的。他看了一眼南边湖的方向。
湖被树挡着,但能看见树梢上面露出来的一片天,干干净净的。他走回屋里,把电锯拎起来。熊大跟着站起来,“去湖边?”
“先砍树。砍完树再去。”
他出了门往北坡走。白桦林里的土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陷半寸。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肩膀和帽檐上,凉的。他走到北坡选了一棵松树拉响电锯,锯末混着雨水飞溅出来,湿漉漉的。
松树倒下来的时候砸在湿地上,声音比平时闷。他把树干扛上肩往木屋走。路过南坡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湖的方向看。
树影后面露出来的那片湖面——比他上次来看的时候小了一圈。岸边那片碎石滩往外扩了好几尺,滩上露出了以前没在水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深色水膜。湖底露出来了。湖面正在往后退。
他把视线收回来,扛着树干继续走。回到木屋卸下木头的时候,他看见吉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捡的桦树皮。
树皮是湿的,边缘卷着。吉吉把树皮递给他,“北坡那棵老白桦底下捡的。被雨冲下来的。上面有字。”
周砚接过来翻了个面。树皮内侧有一行极浅的刻痕。字迹比之前那些更淡,更模糊,像刻字的人力气快用完了。但他认出来了。
“水退了。湖底的路也退了。但你别去。路退了之后底下是空的。空的底下还有东西。更沉的。更早的。睡在最底下的。别去。”
字迹到最后几笔几乎断了。最后一个“去”字只刻了一半就停了。周砚把树皮收进口袋。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雨后的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湖面蒸发的水汽和泥土被晒干之后的土腥味。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贴在地面上,胸口的微光还在。左侧的圆形暗痕还在。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木屋。把电锯靠在墙角。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熊大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水是井水。凉的。甜的。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底下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下。窗外狗熊岭的午后正在继续。雨后的阳光晒着湿漉漉的地面,水汽蒸腾。
远处的湖面在缩小。露出来的湖底正在被太阳烤干。干裂的泥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泥地底下——更深的地方——那些更沉的、更早的东西正在被干涸往下吸。吸到最深处。吸到再也翻不上来的地方。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风从南边来。热的。干的。带着湖底泥巴被晒干之后的那种土腥味。他把窗户关上。
“明天去湖边看看。”他说。
熊大在灶台边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说先砍树。”
“树砍完了。明天去湖边。就在坡上看。不靠近。”
熊大点头。把灶台上的碗收起来。周砚走到床边坐下来。肥波跳上床,在他脚边卧成一团。他闭上眼。窗外的水汽还在蒸。湖底还在干。
底下那些东西还在往下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颗海螺。螺壳是温的。掌纹里的墨绿色纹路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