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冰湖书痕(2/2)
但那张白霜面孔朝上仰着——朝着周砚的方向。嘴部的纹路张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出来。但周砚通过冰层看到了那个嘴形。
两个字。像。
周砚在湖岸边站了很久。冰层底下的影子没有再动。他就那么站在水底,仰着头,隔着二十公分的冰层看着岸上的人。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人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蹲下来和他隔冰对视的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影子低下头。手指第三次划在冰层内壁上。这一次写得很用力——笔画的末端带着裂纹,像一个人在纸上写字的时候把纸面按穿了。那行字划完的瞬间,冰层内部出现了一道细碎的裂痕。
“赵。木匠。冬天北山13区。伐木工。留下来看林。三年。”
周砚把那个名字记住了。赵木匠。三年前。北山十三区。留下来看林。没有人替他来过。他就在这片湖底站着。冰层封着。水泡着。三年了。
你今天不上来?
影子的手在冰层内壁上最后划了一笔。一个字:
“等。”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水底深处。那团白霜一样的光晕慢慢暗下去,最后融进了暗绿色的水影里。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砚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老刘的木质工牌。放在湖岸边的雪地上。工牌正面朝上——狗熊岭伐木队·刘——那行模糊的字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清晰了一瞬。
老刘的工牌。我放这里一天。你认得他吧?
湖面下没有回应。但那团暗绿色的水影里——有一粒极小的、像白色水母一样的光点浮了上来。贴着冰层底部。停在工牌正下方的位置。
周砚点点头。转身往林子的方向走。今天他砍树的速度比前几天都快——二十五棵、二十六棵、二十七棵、二十八棵、二十九棵。
第三十棵树他特意挑了湖对面那棵最粗的松树。链条咬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那粒白色光点还停在冰层下方。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
树倒了。他拍了照。打卡。
回程的路上他经过熊洞。熊大蹲在洞口用爪子扒拉雪块往嘴里送,看到他路过抬了一下头:湖边见了?
见了。
姓赵的。伐木工。三年前。周砚蹲下来接过熊大递过来的一把干果。他留在北山看林子。看了三年。没人去替他。
熊大的爪子停了下来。北山十三区——每年冬天走一批伐木工。留下来的看林子。等来人替。但从来没有新的人被派进去过。因为进了北山的人——
出不来了。周砚接过话头。老刘冻死在树底下。赵木匠沉在湖底。李老板说的KPI——冬天每天三十棵。完不成就去北山。但北山那边一年比一年人少。留在那里的——只剩下站着的和沉着的。
熊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爪子里剩下的干果全塞进了周砚的口袋。你明天还去湖边?
带点热的。水底下的人——冻了三年了。岸上有人站一站。冰会化得快一点。
周砚看着熊大。熊大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担心。不是警惕。
是一种更老的、像经历过很多个冬天的动物才会有的那种沉静——他知道冬天会过去。
但在他知道之前,他先知道有人会在冬天的尽头等着。
行。我带壶热水。
周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回走了几步。身后熊大的声音又追了一句——
明天是第四十一天。赵木匠数着的日子——可能比你记得清楚。
周砚没回头。挥了挥手。
木屋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肥波蹲在窗台上等着。
冰湖底下那粒白色光点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