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双层旧照(1/2)
走廊尽头那盏灯悬在M老板头顶正上方,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黑色的圆,踩在自己脚底下。
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袖口被什么液体浸透了,腻光,暗红色。他右手攥着那根空绳子,绳头沾着同样的颜色。
周砚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锯子横在身前,锯齿朝外。
他盯着M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老爷爷几乎一模一样,花白的眉毛底下压着一对同款的深色瞳孔,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老爷爷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暖台灯底下那种从容的温柔。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涸的,像两口枯井。
你左手呢?周砚问。
M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袖管,笑了。那排牙齿在昏灯下反着白亮的整齐光泽,和他西装上的银扣子一样讲究。塞进去了。你不是知道吗?信上写了。
你拿你自己的血去喂那个洞。
不是喂洞。M老板纠正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跟下属开会,是写字。遗嘱上那个字,我爸签的。他走的时候没带上我。他留了那个字在那儿,像个门牌,谁都能看见,就是看不见我。我把我自己的血填进去,那个字就多了一撇——变成了加一撇,成了我名字的首字母。门就认我了。
你进去过?
我站到门口了。M老板说,空袖管晃了一下,像风穿过一条袖子的骨架,我把照片贴墙上,把周强的左眼封在照片里,然后我低头。我低头的时候,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小孩的。小的。她伸出来够我的裤脚。她没够到。
周砚的指腹蹭了一下锯子手柄上粗糙的木纹。他侧头,看了一眼M老板身后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和他兜里那一张同一个场景:周强抱着嘟嘟站在育婴室里,蓝工作服,好爸爸布标发白,嘴角笑着。但照片里的周强左眼是完好的,温的,微微眯着,反着普通的光。
照片上他的左眼是好的。周砚说。
你看到的当然是好的。M老板侧过身,让出半个墙面。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照片里的周强像是活了一样眨了一下眼。照片有两层。外层是好眼睛。掀开外层——里面那一层。才是他最后那天的样子。
他伸出手。右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用指尖从照片边缘挑起一个小角,轻轻掀开。照片的表层像一张薄薄的塑料膜被揭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照片。
底层的照片里,周强还站在育婴室。还穿着蓝工作服。还抱着嘟嘟。但他的左眼变了——瞳孔里嵌着一片冷白色的光,像一小块打磨过的玻璃片嵌在眼窝深处。那片光里映着一个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穿鹅黄色连体衣,帽子歪着。
他最后那天照的。M老板说:照完这张照片之后,他把她送走了。他自己留下了。他的左眼在这张照片里存着。你把这片光拿走,门就能从里面完全关上。她再也不用回来了。她可以在外面那个雪地里坐着,数雪片,等她爷爷。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
M老板掀着照片表层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嘴角那排整齐的牙齿露出来,但这一次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涩的,像陈年的木料里渗出来的树脂。
我够不着。左边那只手在墙里。右边这只——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这张照片表面有一层东西,我没法碰。
周砚凑近了看。照片表面,在冷白光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像干透的胶水。他伸手想碰——指腹刚凑近一寸,他掌心里那道金色细线就亮了一下。暖金色从掌纹深处透出来,像有人在他皮下点了一根极细的灯丝。
那是什么?M老板盯着他的掌心,眼皮跳了一下。
钥匙齿痕。周砚把掌心翻过来,金线顺着掌纹画出一道弧线,直通小指根部,真钥匙在兜里揣了六天。齿痕印进来的。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了锯子。M老板的目光追着那道金线走了半寸,又收回来,重新落到周砚脸上。
你打算怎么办?拿照片。撕了。放她走。然后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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