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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尺证亲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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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的胸口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曲了一下。

……你是画光头强的人?

对面的人没说话。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辨别什么。

周砚把木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大木三个字朝上。

我是他儿子。

对面的人低下头,看着那把尺。

他伸出手——手指瘦长,关节微微凸起——碰了一下尺面。

他的指尖触到周大木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手腕。

他抬起头。

这次他的视线不一样了。

不沉了,亮了。像灯罩上的灰被人擦去了一层。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姓周?

姓周。

周大木是你什么人?

我爸。

他坐在桌子对面,沉默了。

手指从尺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桌上,像在消化什么。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你爸帮过我。他终于开口,十七年前,我刚来狗熊岭的时候。我当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个人。一个画画的。画动画的。我来狗熊岭做采风,想画一片林子的故事。后来怪谈来了。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你爸是护林员。他收留了我。他把护林站分一半给我住。我白天在林子里转,晚上在灯下画画。画的——就是那个光头强。

周砚站在桌子前,手还按在木尺上。

——你是《熊出没》的原作者?

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像很久没笑过了。

算是吧。我画了第一版。第一个光头强的样子。戴旧帽子,穿蓝棉袄,拿一把锯。你爸看了我的画,说——这人长得像我。就是头发少了点。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桌上刻着的那幅画。

戴帽子的人,扛锯的人,站在木头上的人。

周砚的手按在尺上,不动了。

你爸说的。他说——强子要是长大了,就像这样。一个人在林子里干活。风吹日晒,日子苦。但站得直。

他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不在了。

周砚闭上眼。他爸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翻上来——你姓周。你身上流的血,是山的血。你到哪儿都能站住脚。

他睁开眼。

你为什么在这儿?他问,地下。

对面的人低下头。他看着桌上那幅刻画,手指在光头强三个字上面来回摩挲。

因为我画了一个角色。角色活了。角色变成了一个。他需要一个真的人来扮演他。每一年。每一次。每一个光头强——都是我画出来的。

我不在这儿,光头强就不存在。

周砚看着他。电筒光在屋里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

前面那些光头强

——都死了。他说:他们背不住这个身份。演不好。他们怕。他们想逃跑。他们忘记了——你爸说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周砚。

那对黑褐色的眼睛,不再沉了。

亮亮的,像煤油灯刚被点燃那一瞬间的火苗。

你记住了。你没忘。

你爸在等你。在这底下。

周砚的喉咙动了动。

——他还在?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中山装的下摆垂到膝盖,他踩着硬邦邦的泥地,走到屋子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更小的门,漆成绿色的,和护林站的旧木门一模一样。

他把门推开。

门后透出光来。暖黄的,像煤油灯的光。光里有一个人的影子——坐着的,背对着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周砚站在那扇门前。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一些,肩膀窄了一些。

花白的头发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几缕贴在领口上。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冒着白气。

他像在看窗外。

但窗外没有窗。

只有一面黄泥墙。

周砚走进去。

他走到那个人旁边,蹲下来。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高颧骨,深眼窝。

笑起来眼角三条褶子。

牙有一颗是歪的虎牙。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强子——老周说,——你来了。

周砚蹲在他爸面前。隔了十七年,隔了地下的一层土,隔了生死的边界。他爸的眼睛看着他,和记忆里一样亮。

爸——

——我来了。

老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糙糙的,带着松脂和汗的味道。和七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的触感。

来了就好。老周说,爸等你太久了。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

暖的。

像过年时灶台上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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