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尺藏父忆(2/2)
屋顶的烟囱没冒烟。
窗户关着。
门虚掩。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封信。
强子——他对着空荡荡的台阶说,——爸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画面又暗了。
这次暗了很久。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雪天。
白茫茫的,林子里灰蒙蒙的。
他爸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护林站里,站台上趴着一只野兔子——后腿断了,血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红。
他爸蹲下去,把兔子抱起来。
动作很轻。
他撕了一块棉布条,把兔子的腿缠住,打了一个结。
然后用报纸把它裹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雪还在下,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往上积。
他爸把手按在窗玻璃上。
掌心印上去,雾出了一块圆。
透过那圈雾,他看着外面的林子。
强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外面冷。你多穿点。
周砚站在那个小孩的身体里,看着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
眼眶热了。
画面模糊了。
光在散,裂纹里的红光在变暗。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了。
他看见他爸转过身来——那张脸,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眼角三条褶子。
他爸看着他的方向。
不是看着小孩周砚的方向,是看着的方向。
越过时间,越过记忆,越过那条裂缝。
他爸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提,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不沙哑了,不轻了。
是清楚的、用力的、像把最后一点力气攒起来说出来的——
强子。尺给你了。锯给你了。照片给你了。
别怕。爸在底下等你。等你把那孩子——从画里抱出来。等不了。
爸走了。你好好的。
红光彻底散了。
周砚睁开眼。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木尺上。
尺面上周大木三个字被泪泡湿了,墨色晕开一点,像雨水渗进木头里。
他坐在矮桌前。
搪瓷盆里的粉条汤已经凉了。
他妈的围裙角还攥在她手里,她也哭了。
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周砚的声音哑了,——爸说他在底下等我。
底下是哪儿?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拿围裙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指了指地板。
护林站地下。那个洞。
他——周砚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在那儿?
他死在那儿。她吸了吸鼻子,他病死的。死在护林站。那间房子。那个案板旁边。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尺。
周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尺。
铜丝箍着的裂缝,在他刚才握着的地方,有一道新的颜色——红铜色的,像血沁进去又干了。
他爸最后的温度,留在了这把尺里。
那个洞——
是你爸挖的。她说:他生病那两年,给自己挖了一个洞。他说——强子要是找不到我,我就待在底下等他。年年等。等到他能下来。
周砚站起来。
他把木尺放进口袋,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糖纸已经化了,黏在尺面上,但他没撕。
他把尺、糖、照片、锯子——全带上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大年初一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妈——
——我下去了。
他迈出门槛。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妈。
她站在屋中央,蓝底碎花围裙系在腰上,手攥着抹布,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灶台上,落在搪瓷盆上,落在那副他没吃完的碗筷上。
妈。等我上来。
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上来。
她笑了。眼角三条褶子。和她老伴一模一样的褶子。
行。妈等你。妈给你留着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爸爱吃的。
周砚转过身,走进雪地里。
他握着口袋里的木尺,往护林站的方向走。
尺面温温的,像有人攥着他的手。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木屋的烟囱还在冒烟。
白的,细细的,往天上飘。
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