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尺藏父忆(1/2)
木屋里。
周砚放下筷子。
搪瓷盆里的猪肉炖粉条已经见底了,汤被粉条吸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油亮亮的汁水挂在盆壁上。
他擦了一下嘴,然后看着他妈。
他妈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搓过来搓过去。
强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小心,你想不想……看看你爸?
周砚的视线从搪瓷盆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在这里?
他的一部分在这里。她低下头,那条抹布被她搓得更紧了,你手里那把尺。你爸临走前,把自己的记忆留了一部分进去。不是全部,是和你有关的那部分。你小时候、你长大、他当护林员、他病倒之前那几天——全留在尺子里了。只要握着尺,闭上眼,你就能看见他。
像录像?
像——有人替他把那段时间存起来了。她说:他怕自己走了之后,你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周砚低头看着桌上的木尺。
枣红色,磨得光滑,刻度模糊,铜丝箍着裂缝。
周大木三个字刻得用力,底下那行强子三岁,量身高。
两尺七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过,边缘有点发亮了。
怎么用?
握着尺,闭上眼。不要想别的。光想你爸。
周砚把木尺拿起来。
尺面贴着手心,暖的。他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
然后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铜丝箍住的那道裂纹里,暗红色的光像水一样漫出来。光把他的眼皮照得透亮。然后他看见了。
一片林子。
夏天的狗熊岭。
树叶是绿油油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掉下来,碎金一样撒在泥土路上。
路两旁全是蕨类植物,毛茸茸的,叶子卷着边。
路尽头是一间木头搭的了望塔,塔顶有个人,穿着背心蹲在栏杆上抽烟。
烟是白的,被风扯成一条线,往东南方向飘。
周砚站在林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是一双小孩的手。
胖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
他七岁。
或者八岁。
他记得那双凉鞋,蓝色的人字拖,鞋面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
他穿了三个夏天。
强子——塔顶上那个人喊他,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和烟味,——帮爸把水壶递上来!
他低头看见脚边有个军绿色水壶。
铝的,磕掉了一块漆。
他拎起来,抓着梯子往上爬。
木头梯子咯吱咯吱响,他的手够不着上一级,得踮脚。
爬了七八级,一只手伸下来,捏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行了行了,再爬摔了。
他被拎上塔顶。
坐在一个宽大的膝盖上。
他仰头看他爸。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眼角三条褶子。
但比照片上年轻一点,瘦一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爸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看远处,烟灰掉在背心上弹了弹,被风一吹就没了。
爸——小孩的周砚说,你在看什么?
看山。他爸指了一下东南方向,那边。看见没有?那条河的湾儿,像不像一条白带子?
小孩眯着眼看。
那边就是你将来要去的地方。城市。火车站。大学。你长大了去那边。
你会跟我去吗?
他爸顿了一下。
烟在手指间夹着,没抽。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掌心糙糙的,带着一股松脂和汗的味道。
爸不去。爸要守林子。
那——那我长大了也不走。我陪你守林子。
他爸笑了一声。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的笑,含着烟,听不太清。
他把小孩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塔板旁边,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强子,爸跟你说件事。
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把尺、一把锯、一间护林站。爸能留给你的不多。但你记住——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小孩的胸口。
——你姓周。你身上流的血,是山的血。你到哪儿都能站住脚。就像那些树——根扎下去,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小孩看着他爸。
眼睛亮亮的,映着夏天的太阳。
那你呢?你站住脚了吗?
他爸没回答。
他重新站起来,转过身看远处那条河。
白的,亮的,像一条流动的丝线。
爸站住了。他背对着小孩说,爸在这里站了二十年了。
画面暗了一下。
像旧电视被拍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还是那片林子。
但叶子黄了。
秋天了。
他爸坐在护林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是蓝的,边角撕开了。
他爸低着头,手指在信纸上摩挲,停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绳——就是周砚手指上现在缠着的那一截——把信纸卷起来,系紧,塞进外套内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护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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