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十七等候(2/2)
然后她说:老周是你爸。
周砚的手停在筷子上。他没动。煤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咽下去。
我爸——?
你爸——是护林员。老周这个名字,是村里人叫的。他的全名,只有我知道。
——他叫什么?
她低下头。灶台上的蒸汽还在升,袅袅的,把她的脸罩进一层白纱里。她轻轻地说:
周大树。
他是你爸。你是他儿子。你——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跟你爸姓周。你不姓光。你姓周。周砚。
周砚坐在矮桌前,手里握着那双筷子。搪瓷盆里的粉条还在冒热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照片上的人影照得柔和。
他姓周。
他爸是护林员。
他爸留了一把尺、一把锯、一张照片。尺上刻着周大木——大木,大树。那是他爸。那个笑起来眼角三条褶子的男人,是他爸。
列车站台上那个穿军大衣的人——是他爸。那个在电话里说爸爱你的人——是他爸。那个在上卷最后走进金光里的背影——是他爸。
他低头看着口袋里的木尺。尺面上周大木三个字,被他掌心的汗焐得微微发暗。强子三岁,量身高。两尺七。——那是他爸亲手刻的。他爸握着他的手,在尺上一下一下地刻。那时候他爸的手是暖的、厚的、有力的。不像医院里那双只剩骨头的手。
妈——周砚的声音有点哑,——我爸……是诡异吗?
她安静了。灶台上的蒸汽慢慢散了,露出她的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搪瓷盆,隔着两副碗筷,隔着二十四年的冬天。
你爸——她说,他是人。他是最早进狗熊岭的天选者之一。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普通护林员。他去世那年,怪谈还没来。他是病死的。死的时候,你不在。
但怪谈来了之后——她的声音低下去,——他的影子被借走了。那个穿军大衣、在站台上等你的——是你爸的影子和规则揉在一起做出来的东西。他有你爸的样貌、你爸的记忆、你爸爱你那份心。但他不是你爸。你爸——早就走了。
周砚低头看着搪瓷盆里的粉条。汤汁油亮亮的,粉条窝在里面,热腾腾的。
那你是谁?他问。
她看着他。二十四颗牙,一颗银的。眼角三条褶子。蓝底碎花围裙。
我是你妈。你亲妈。我没死。我一直在这儿。怪谈来的时候,我被困在狗熊岭了。出不去了。但我活着。每年过年我给你做饭。每年你回来——都吃上这顿猪肉炖粉条。但你不记得了。每一次之后,你的记忆都会被清零。你每年都重新认识我一遍。你每年都问我一遍——你是谁?
她笑了笑。嘴角往上提,露出那颗银牙。
今年是第十七年了。你问了我十七遍——你是谁?
我回了你十七遍——我是你妈。
周砚的手放在桌上。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牙、她的围裙、她手背上的褐斑。
她是他妈。真真正正的妈。不是规则做的,不是幻影捏的,是活生生的人。在狗熊岭等了十七年的人。
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把什么吹散了,——我每年都回来吃你做的饭。但每年都不记得你?
那今年——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像那碗粉条上面的油光一样亮。
今年你带回了木尺。你找到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了。你爸留下的东西——是钥匙。能打开记忆的钥匙。只要你握着他那把尺,你就不会再忘了。
周砚把木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枣红色的,温的。尺面上周大木三个字在灯下微微泛光。
他看着他妈。他妈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眼眶是红的,鼻子是塞的,但他笑了。
妈——
——粉条凉了。
她站起来,端起搪瓷盆,往灶台上走。边走边念叨:凉了再热热,糊了就不好吃了。你这孩子,吃饭从来不赶热乎的。
周砚坐在桌边,看着她背影。蓝底碎花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木尺。尺上的裂缝被铜丝箍得紧紧的,铜丝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均匀。
他摸着铜丝。
爸——你给的东西,我找到了。
尺面微微热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空气,按了按他的手背。
灶台上传来翻锅铲的声音。他妈背对着他,大声说:
强子,这碗粉条我给你多加了两块肉。你吃不完我跟你急。
周砚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妈正端着锅往碗里倒,热气扑了她一脸。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妈——
又干啥?
——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锅铲指着他鼻子:
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爸爱吃的。
周砚站在灶台的蒸汽里,站在他妈旁边,口袋里揣着他爸的尺,腰上挂着他爸的锯。
他知道——
明天早上有饺子。
他妈包的。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