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记忆被伐(1/2)
日期:2005年8月20日。天气:晴。
“今天肥波来了。李老板送的。说是奖励。我不想要。我不喜欢猫。但我不能说。说了李老板不高兴。不高兴就扣钱。扣钱就寄不回去。所以我收下了。”
“肥波不吃我给的饭。它只吃李老板寄来的罐头。罐头是铁的,上面没有标签,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肉。我闻过一次。腥的。不像鸡,不像鱼,不像猪。像——人的。”
周砚的手停了。
人的。
他想起第一卷。
马戏团后台。
那些被团长吃掉的演员。
肥波吃的罐头,是不是也是?
他翻到第十五页。
日期:2005年9月10日。天气:晴。
“肥波今天开口说话了。不是叫,是说话。李老板的声音。他说——‘光头强,你以为你在砍树?你在砍你自己。每一刀,都在砍你的记忆。你的童年,你的家,你妈做的红烧肉。你砍一棵,忘一点。砍十棵,忘一半。”
“砍一百棵,你连你妈是谁都忘了。’我不信。我试了一下。我想我妈的脸。想起来了。我想红烧肉的味道。想起来了。我想我家的门牌号。想——想不起来了。我家的门牌号是多少?我住了十八年。我想不起来了。”
周砚的手按在本子上。
用力按。
指节发白。
他家的门牌号是多少?
他住了二十多年。
他记得吗?
向阳路。
对,向阳路。
多少号?
多少号?
他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拼命想。
他妈的背影,他爸的安全帽,院子里的枣树,门口的台阶。
台阶上面有一块砖是松的,小时候踩上去会晃。
他记得那块砖。
但门牌号?
不记得了。
他睁开眼。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
日记里写的是真的。
砍树会忘。
不是忘那些大事,是忘那些小事。
门牌号,邻居的名字,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放在哪个柜子里。
这些小事,一点点地消失。
你感觉不到。
等你感觉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翻到第二十页。
字迹变了。
从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变成了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像写的人手在抖。
日期:2005年10月25日。天气:阴。
“我今天砍了三十棵。砍完最后一棵,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光头,橙马甲,黄帽子。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问他是谁。他不说话。他伸出手,摸我的脸。他的手是冷的。冷得像冰。然后他笑了。他说——‘我是你。你砍了太多树,把‘自己’砍出来了。你每砍一棵,我就多一分。等你把我砍完整了,你就消失了。我就替你活着。’”
周砚的手猛地缩回来。
日记本掉在地上。
他爸说过——“小砚,别找我了。找不到了。”
他爸不是消失了。
是被另一个自己替换了。
那个从树干里爬出来的、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冷得像冰的东西。
他爸的复制品。
李老板种出来的。
用他爸砍的树,用他爸忘掉的记忆,用他爸流过的汗和血。
一颗一颗地种。
一棵一棵地长。
长成人形。
取代原主。
周砚把日记本从地上捡起来。
手还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2005年12月31日。天气:雪。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李老板说,明年不用砍树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快砍完了。砍完你自己的记忆,你就变成树。变成树之后,就不用砍了。你只需要站着。让别人砍你。我问,那我妈怎么办。”
“他说,你妈会有另一个你。假的。但长得一样。说话一样。寄钱一样。她分不出来。我问,那你呢。他说,我?我就是你。”
“从第一棵树开始,我就是你。你砍的每一棵树,都是我在你身上砍的一刀。你砍完了,我就完整了。你消失了,我就活了。新年快乐,光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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