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床下遗篇(2/2)
他爸的字。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趴在地上,掀开床单。
床底下全是灰。
厚厚的一层,像积了很多年。
他爬到床底下,摸到左边那根床腿。
床腿是木头的,方形的,表面很粗糙。
他用手扒开床腿周围的灰。
灰
木板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浅一些,新一些,像后来补上去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
空的。
他找了一把勺子——灶台上的,铁的,生了锈——用勺柄撬开那块木板。
木板
不大,方方正正的,刚好能放进去一只手。
洞里有一个本子。
黄色的,封面印着一棵树,树
他拿出来。
本子很旧,边角卷曲了,封面有好几道裂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反复了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光头强,你不是废物。你是你妈的骄傲。”
他爸的字。
但不是他爸写的。
这是光头强写的。
动画片里的光头强,那个圆脸大鼻子小眼睛、总是被熊追、总是被李老板骂、总是砍不到树的光头强。
他写的。
周砚翻到第二页。
第一篇日记。
日期:2005年3月12日。天气:晴。
“今天李老板又骂我了。说我砍的树不够多。说我偷懒。说我废物。我没偷懒。我的手磨出血泡了。锯太沉了。树太硬了。但我不能说。说了也没人听。熊大熊二又来捣乱。把我的锯藏到树洞里。”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天黑了。我回木屋。一个人。吃冷饭。饭是昨天的。硬了。嚼不动。但我吃了。不吃会饿。饿了没力气。没力气砍树。砍不了树就没钱。没钱就寄不回家里。妈还等我寄钱。”
周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
2005年。
他四岁。
他爸还在外面打工。
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二百块钱。
他妈每次收到汇款单,都会哭。不是难过的哭,是——心疼的哭。
她知道一千二百块钱是怎么来的。
是手上的血泡换来的。
是冷饭换来的。
是被人骂废物换来的。
他翻到第三页。
日期:2005年4月5日。天气:阴。
“熊大今天没捣乱。它蹲在树来它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我妈看我的眼神一样。我妈每次送我出门,就是那个眼神。她不说‘别走’。她只说‘注意安全’。熊大也没说‘别砍’。它只是看着我。它知道说了没用。我必须砍。不砍不行。”
周砚翻到第七页。
日期:2005年6月18日。天气:雨。
“下大雨。不能砍树。我坐在木屋里,听雨声。雨打在屋顶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我多希望真的有人在敲门。熊大熊二也行。吉吉毛毛也行。谁都可以。我不想一个人。但我只能一个人。电话响了。李老板的。他说雨停了多砍十棵。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李老板,我也想你。假的。’我笑了。笑完哭了。哭完又笑了。我是不是有病?”
周砚把本子合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像是自己写的。
不是他爸写的。
是他写的。
不,不是他。
是光头强。
但光头强的孤独,和他的一样。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隔壁吵架,听楼下炒菜,听窗外的鸟叫。
手机响了,是外卖的。
挂了电话,对着空气说——“我也想你。假的。”
笑。
笑完哭。
哭完笑。
不是有病。
是太想有人陪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十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