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虚空行者(2/2)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街道两侧的店铺逐渐变少,从商业区变成了居民区。路边的树更多了,枝叶在头顶连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绿色廊道。路上的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站在路边,面朝墙壁,像是在等人,但等人的时候通常不会面朝墙壁。
这里。林暗停住了。他站在一排老式居民楼前面的空地上,侧着头,灰绿色的瞳孔在空气中扫视。它的浓度最高。像——像水最深的地方。
林夜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他抬头看着上方的天空——晴朗的、蔚蓝的、和普通天空一样的天空。但他的左眼看到的不是天空。他看到的是覆盖在城市上方的、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灰色薄膜。那层薄膜从市中心的方向延伸过来,像一层被拉伸开的塑料袋盖在头顶上。它极薄,极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虚空行者。
它没有形态,没有核心,没有可以被触摸的实体。它是一层覆盖在城市上空的、极薄的膜,从每一个被它影响的人身上抽走微量的希望,像蛛网捕食昆虫一样,把那些失去方向的意志黏在它的表面上。
它没有核心。林夜说。它本身就是核心。
怎么处理?林阳问。
林夜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膜。他的银光在持续地扫描它,像X光机在穿透一层薄壁。他看到了灰色薄膜内壁附着的东西——无数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垂下来,每一根都连接着城市里的某个人。丝线的末端扎进那些人的后脑勺或者胸口,像输液管一样持续地、微量地从他们身上抽出浅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希望。
每一个光点都来自一个具体的人——想考上大学的学生,想找到工作的年轻人,想等孩子回家的母亲。那些光点很小,颜色很浅,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那一点烛火。它们被灰色的薄膜吸附着,积攒在薄膜的内壁,像露水凝结在蜘蛛网上。
它在偷希望。林夜说。它不把人掏空。它只偷一点点——每天偷一点,让人感觉不到,但一年之后人就变了。从想做什么变成什么都不想做。
怎么让它停下来?苏沐晴问。
林夜看着那些被吸附在薄膜内壁的浅白色光点。他的左眼银光在那些光点之间穿梭着,像一艘小船在浅水区缓缓航行。他看到了每一个光点背后的故事——某个女孩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去北京,某个男孩在深夜的台灯下刷题,某个老人在日历的某一天画了一个圈。
让那些希望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他说。
他走到空地中央,面朝那层薄膜,伸出手。没有银光输出——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接雨水一样。他的左眼的银光汇聚在掌心上方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发光的雾。
那团雾升起来了。它朝着头顶那层灰色薄膜缓慢地飘上去,像一颗逆着重力的水泡。它碰到薄膜的时候没有撞击——它融了进去。银白色的光在灰色薄膜的内部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蔓延成一片越来越大的淡色区域。
薄膜内壁那些浅白色的光点动了一下。它们像被风吹到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从薄膜上轻轻脱落了,顺着那些垂下来的丝线缓缓下滑,滑回它们来时的方向。每一个光点滑落到丝线末端的时候,那个被连接的人就会微微一顿——一个正在走路的人停了一下脚步,一个正在看手机的人抬了一下头,一个靠在墙边的人直了一下腰。
光点在回去。一个一个地,像水滴顺着叶脉流回根部。
林夜站在空地中央,手掌朝上,银白色的光雾持续地从掌心升起来,持续地融入那层灰色薄膜。他的左眼的银光在稳定地输出,没有加速,没有减弱,保持着一种匀速的、像呼吸一样的节奏。
苏沐晴站在他身后。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深而长,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他在控制他的身体。他在把夜之种的输出控制在一个不会触发成熟加速的平衡点上。
林夜。她轻声说。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撑到光点全部回去为止。
她不再问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掌上方那团持续升起的银雾。它细小而持续地升向天空,像一缕从烟囱里飘出的烟。她看不到那些光点回去的过程,但她能看到那些行人的变化——一个抱着快递箱的快递员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半个拍子。
林夜的手还在举着。银雾还在升着。
他撑在那里,像一根被插进土里的柱子。不粗,不壮,但暂时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