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对话(2/2)
第四夜的东西,我白天能准备吗?
苏沐晴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指的是什么?
林夜说:它说第四夜会让我看到一个我最怕的人。我问是谁,它没有说。但我知道是哪个。
苏沐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是阿念。林夜说,不是她本人,是那个我救不了她的阿念。是我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它在前两关已经用她的幻影试探过我了——在迷宫的墙里,在那些记忆的片段里。第三关它发现我能在那些记忆面前站住,所以第四关它会把那个幻影放大。让它更真、更痛、更难走开。
苏沐晴安静地听完,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夜想了想。我准备了,但在梦里不一定用得上。梦里的东西不是靠准备的,是靠接住的。
接住?
像昨天晚上,十五岁的我站在我面前,我跟他说话。我没有准备说什么。我就是站在那儿,他开口了,我回答了。接住他的话,接住他的情绪,不躲不闪地接住了。
苏沐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那你今天晚上也接住。
林夜说: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晨光很亮,把枣树的叶子照成了一片一片半透明的翠色。树下有两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着昨晚落下来的什么东西。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的羽毛被吹得微微竖起,又很快平复了。
今天白天我想做一件事。林夜说。
什么?
想出去走一走。就院子那么大。不走远。
苏沐晴看着他,评估了一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嘴唇不干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可以。吃完早饭我陪你去。
林夜点了点头。
他从床上下来,穿上外套和鞋子。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左眼黑色,右眼黑色,瞳孔大小一致,对光反应正常。但在左眼的虹膜深处,有一线极细的银色若隐若现,像一根被藏在深水底下的丝线,偶尔被水流翻上来一瞬,又沉下去了。
他盯着那根银线看了一会儿。它没有变粗,没有延伸,就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潭底的星。
他移开目光,擦了把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沐晴在走廊里等他。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递了一个给他。猪肉大葱的,还热。
林夜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肉汁渗进了面皮里,嚼起来香气满嘴。他一边嚼一边往外走,苏沐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错落有致地交替着,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二重奏。
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昨晚下了一小阵雨,水泥地面上还有浅浅的湿痕,低洼处积了几片小水洼,倒映着天空的淡蓝色。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林夜走到枣树下站住了。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被水洗过的叶子,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根旁的泥土。湿的,凉的,手指陷进去一个小坑。
苏沐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夜蹲在那里,手指插在泥土里,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上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说:今天晚上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大概会跟她说对不起。和昨天在迷宫里说的一样。但那时候我是在跟她的影子说话。今晚我要跟我救不了她这个事实说话。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欠她一句对不起。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那句对不起她其实听不到了。我欠的不是她的,是我自己的。
苏沐晴蹲了下来,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枣树。
那你今晚就跟自己说。她说,说出来,接住,放下来。
林夜侧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末梢染成浅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也映着那根藏在深水底下的银线。
他伸出手,把沾了泥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道褐色的泥痕。
苏沐晴低头看了看那道泥痕,没有擦掉。她把手翻过来,让那道泥痕朝上,对着太阳,像是要把那点泥土晒干晒透。
走吧,她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回去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夜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掌心贴着,一只手带着泥土的凉,另一只手温热而干燥。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枣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叶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成细碎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