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黎明之前(2/2)
她在林夜面前蹲下。她手里攥着一颗卵石,比林暗捡的那颗更大一些,颜色更白,像一颗被海水煮过的蛋白石。她把卵石放在林夜摊开的左手里。
你消灭了那颗卵,她说。这是新的。
林夜低头看着掌心里两颗卵石。一颗灰白色,一颗纯白色。它们躺在同一只手掌上,凉的,湿润的,带着刚从海水里被捡起来的新鲜潮气。他收拢了手指,把它们合在掌心里,感受着两颗石头相互碰触时的轻微硬度和重量。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头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他说。
苏沐晴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位置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上臂,隔着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不高,但稳。
远处,林阳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海边——他只是站起来,弯腰从脚边的沙子里捡了一颗黑色的、扁平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收进了口袋里。然后他坐了回去。
墨羽从车胎旁站起来,抱着画板走到海水边,蹲下来,挑了一颗淡紫色的、像被磨过的玛瑙一样的小卵石,放在画板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收进了她随身的小布袋里。
五个人,五颗石头。颜色不同,大小不同,来自沙滩上不同的位置。但每一颗都是从海水里被捡起来的,每一颗都被冲刷了很久,每一颗都是圆的、光滑的、不扎手的。
海浪在黑暗中持续地拍着,节奏不变。月亮正在向西移动,海面上的银光从整片水面收窄成了一道斜斜的光带。林夜坐在沙子上,面朝大海,左眼的银环在月光下像一枚正在缓缓融化的银色硬币。他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海浪声,又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
苏沐晴坐在他旁边,握着那只放在他左手上的手。她的拇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缓的,稳定的,像夜潮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天快亮了。她说。
林夜没有睁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了大半的笑。……嗯。
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灰蓝色光。它从海面和天空的交界处渗出来,起初只是一条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亮线。然后它变宽了,从灰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淡橘色,像一张正在被从底部点燃的纸。云层被染成了暖色调,边缘镶着一层细细的金边。海面开始反射那种光,从暗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金色。波浪的颜色在变,一层一层地,从深蓝到浅蓝,从浅蓝到带着暖意的青绿。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林夜感觉到苏沐晴的手握着他的手。温暖,稳定。他感觉到自己右手外侧口袋里那两颗卵石隔着布料传来的凉意——一颗灰白,一颗纯白。他感觉到左眼的银环还在亮着,但它的光在逐渐变淡,像一枚被晨光冲淡了的星星。
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来了。
第一道弧线,然后是半圆,然后是整颗。光从海面上铺过来,铺过波浪,铺过沙滩,铺在五个人身上。林夜的左脸被光照亮了,银环在那道暖光中变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枚融化进日光里的戒指。
苏沐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天亮了。
林夜说:
他睁开了眼。左眼的银光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像一盏被拧小了的灯一样,回到了稳定的微亮。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握住了苏沐晴的手。
五个人坐在沙滩上,面朝正在升起的太阳。
海风从东边吹来,咸的,凉的,带着春天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刚醒来的气息。
林夜坐在那里,左手被握着,右手握着两颗卵石。左眼的银光还在。
但他没有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