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沐晴的伪装(2/2)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把目光放软,让瞳孔微微散开,视线焦点不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她想起了上学时候那些在课堂上发呆的下午,阳光照在课桌上浮尘游动,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她让自己回到了那种状态里。镜子里的人变了,目光温和而空茫,像一块被磨过的毛玻璃。
上午十一点,裁缝来改了腰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的针线盒是樟木的,有一股清苦的药味。她用粉笔在苏沐晴腰侧画了两道线,拆开腰缝又重新缝好,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改过的痕迹。苏沐晴站着让她改,全程没有说话。老太太做完之后拍了拍她的手臂,说姑娘瘦了点,多吃点饭,然后收拾针线盒走了。
中午送的饭比早上多了一碗菜和半个馒头。苏沐晴把饭菜全部吃完,咀嚼得慢而充分,用食物把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一点一点稳下去。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慢了。门缝外的走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快慢不一,有时候会有人低语着经过。苏沐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几个词,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记下了这个词,也许指的是暗月教主本人。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通讯器贴着胸口的皮肤,耳机的电流声微弱而稳定。她轻轻敲了三下墙壁——间隔两秒,又三下。
那边没有回应。但她等了一会儿,从暖气管道深处传来了极轻微的两下震动,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管道的外壁。她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感受着那两下震动的余波,像在冷水中握住了一根浮木。
傍晚时分红烛又来了。这次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样化妆品和梳子。红烛把门推开让那个女人进来,说:给她梳头化妆。今晚先试一下效果。
年轻女人梳头的手法很轻,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不带一丝拉扯。她先用热毛巾敷了苏沐晴的头发,然后用鬃毛刷子一遍一遍地梳顺,最后盘成发髻。苏沐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模样一点一点变化——散漫的长发被收拢到脑后盘成一团,露出脖颈和额头的线条。化妆的过程也很慢,粉底、眼线、唇脂,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完工之后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几乎完全不像苏沐晴了。眉眼被拉长了一点,唇形被画得比原来更饱满,整个人的气质从温和转向了一种精致的、没有棱角的端庄。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陈晚晴如果站在这里,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漂亮。红烛从门边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晚上就这个装扮。嫁衣穿好之后在这间屋里等着,有人来带你。
苏沐晴低声说:
红烛和化妆师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苏沐晴坐在镜子前面很久,看着那张脸的表情从木然慢慢恢复成自己的。她把发髻拆了,长发重新披散下来,把脸上的妆用清水洗掉了大半。明天晚上还要重新化一遍,但她需要在今夜的黑暗中做回自己——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天黑透了之后,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值班的人还在来回走动,步速比白天慢了一些,鞋底拖着地面。苏沐晴躺在床上,把嫁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对着黑暗的天花板慢慢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她数到一百的时候,从暖气管道深处又传来了那两下轻微的震动。然后是第三下——比前两次略重一点。苏沐晴的手指在被面下轻轻蜷了一下。
明天晚上。她用气声对着空气说了四个字,嘴唇几乎不动。她知道林夜能听到。
暖气管道里没有回复了。但苏沐晴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匀长,她在黑暗中让自己的身体沉入了浅浅的睡眠。明天是最后一夜,她需要所有的力气。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杨树林里,林夜靠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月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他把那枚糖纸从心口的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几秒,折回去放好。左眼的温热感又浮上来了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像一颗种子在深处微微翻了个身。
他翻了个身面朝树干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也在计数,不过数的是明天夜里的节点:亥时三刻引者就位、子时整纳者入场、子时一刻初契、子时二刻血合。每一步他都在脑子里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时间节点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明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让自己沉进了浅睡里。月光还在杨树林的枯枝间游走,照着三个蜷在不同方向的年轻影子,和一座即将在黎明前醒来、在满月下沉沦的北方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