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祭坛(1/2)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远志就起来了。他从褥子上坐起来,眼镜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戴上以后把笔记本翻开,核对了昨晚的数据,又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还挂着昨晚的波形图,那些红色的线条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满满一页,走过去捅醒睡在灶台边的高远,把纸条递给他,说天亮以后B区那几个测点要加密布孔,孔深至少要打到三米。高远把纸条接过去,借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问B区东南角那一带是不是也要加密,陈远志说加密。
高远出去以后陈远志也没有再躺下。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裹着衣服靠着墙打盹,手指还搁在键盘旁边的触摸板上。
天亮以后,所有人都往B区去了。B区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昨晚陈远志带着仪器测过一遍,屏幕上圈出了好几个异常值高的点位。今天要在那些点位上打钻,取样,确认地下到底有没有东西。高远带着两个人,扛着取样钻机走在最前面,钻机是汽油驱动的,启动的时候轰轰响,震得手发麻。他们走到第一个测点,架好钻机,开始打钻。钻头往下钻的时候声音很尖,像有人在石头里尖叫。方知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塑料袋,等着取土芯。
钻到大约两米深的时候,钻头碰到了硬物,钻不下去了。高远把钻机停下来,把钻杆拔出来,钻头上带出来的不是土,是碎石。碎石是黑色的,棱角分明,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敲碎的。方知远用手指捏起一块碎石头,对着光看,石头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附着物,很薄,像漆,但不反光。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闻了闻,没有味道。把它放进塑料袋里,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和点位,递给了安助理,安助理接过去,在笔记本电脑的电子表格里录入信息。
第二个测点在B区东南角,离第一个测点大约二十米。钻头打下去的时候没有碰到硬物,但土的颜色变了,从灰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土层里夹着黑色的细线,一条一条的,像蚯蚓钻过的痕迹。方知远用手指捏起一把灰白色的土,土很细,很轻,像面粉,在指缝里漏下去随风飘散了。留在掌心里的全是黑色的细线,轻轻一捻,指腹上全是黑粉,怎么拍都拍不干净。他知道这是什么。他见过。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在北方山洞里祭坛的石头底下,在挖出封印石的那个坑底。是灰,是血烧过的灰。一万年前的灰。他把那些黑粉从掌心里刮下来,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写上“B区东南角·灰”。
第三个测点在B区最北边,靠近山脚。钻头刚下去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碎石,是大块的石头,钻头打不进去,卡住了,拔也拔不出来。高远用撬棍撬了好一阵,累得满头大汗,才把钻头弄出来。钻头上什么也没有带上来,只在钻头表面蹭下来一层薄薄的黑粉,又装了一个密封袋。
B区打完了去C区。C区在坑的西边,离祭坛更近,方知远在这里的期待值比B区高出一倍不止,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几分。这里的地面比B区更平整,杂草更少,石头更多,大大小小的碎石散落一地,踩上去硌脚。探测数据也很密,异常值比B区更突出。安助理的笔记本电脑上,波形线已经联成了一片,几乎分不清哪里跟哪里,她把所有测点的坐标和数据都标在平板电脑的电子地图上,又对着方知远摊开的那张纸质草图一项一项地核对,确认A区的祭坛、B区的居住区、C区的储藏区都在地图上的对应位置。
这一带果然挖出了更多陶片和石器。陶片很小,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最小的还不如指甲盖,边缘都是碎的,拼不回去,不知道原来是什么形状。方知远蹲在地上,把那些陶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看了纹路。有些陶片上还有刻痕,不是符号,是线条,弯弯曲曲的,像地图。方知远把有刻痕的陶片都单独挑出来,每一片都用宣纸小心包好,放进硬纸盒里。在盒盖上用铅笔注明出土位置和采样深度。石器不多,只有几件,一件是石斧,刃口磨得很光滑,但斧身已经断了,用胶带临时固定住断面;一件是石刀,刃口也磨得很光滑,但刀尖缺了一块,另外还有几件太小太碎的家什,看不出用途。方知远把它们单独装进一个铁盒子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C区也打完了。方知远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插在土里的竹签,竹签上拴着红塑料绳,绳头上拴着铝牌。铝牌在夕阳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风吹过来,红塑料绳全都往同一个方向飘。方知远站在那片红光里,一动不动,直到天彻底黑了。
那天晚上,方知远给龙飞打了电话。信号不好,断了好几次,最后一段是林夜替他接通的。
“龙飞。B区和C区都打完了。有陶片,有石器,有灰。一万年前的。人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祭拜过。”方知远的声音在发抖。“龙飞,这不是封印阵。这是一个村子。一万年前的村子。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在这里长大,有人在这里变老,有人在这里死去。他们在这里活着。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活了一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龙飞什么也没有问。
方知远挂了电话,站在老刘头家的院子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磨盘上还有半碗没有磨完的玉米碴子。他看了很久,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红绳还系着。他把枣核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纹路很深,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一杯递给林夜,自己喝了一口。水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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