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决定。(1/2)
林夜没有马上出去。他站在灰色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反着写的招牌,看着那些朝里开的门,看着那些在左边的灯杆。这里一切都是反的。他是正的。他站在反的世界里,像一个错别字。他不知道小镜什么时候让他出去。她说等她说完了该说的话。她说完了。她说了她妈,她爸,她继父。她说了恨,也说了不恨。她说完了。他还在。她没让他出去。他在等。
他沿着街道走。走过面馆,走过理发店,走过水果店。水果店的招牌上写着“水果”,字是反的。橱窗里摆着塑料水果,假的。苹果,香蕉,橘子。颜色很艳,艳得不真实。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假水果,看了很久。想起了小时候,王雪带他去超市。他站在水果摊前,看着那些真的水果。苹果是红的,香蕉是黄的,橘子是橙的。他伸手摸了摸,苹果很滑,香蕉很软,橘子很粗糙。王雪问他“想吃哪个”,他说“苹果”。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红红的,亮亮的。她付了钱,把苹果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很多。他笑了,她也笑了。
林夜转身,继续走。走过书店,走过鞋店,走过衣服店。衣服店的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和李婉在试衣间里试的那件一模一样。他停下来,看着那条裙子。红色的,很艳,像血。不知道李婉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回家了没有。老公见到她,有没有哭。她见到老公,有没有笑。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醒了,回家了,笑了。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那栋楼前。六层,红砖墙,窗户碎了,门歪了。小镜的家。他走进去,爬上楼梯。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灰色光线。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他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上三楼,停在301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他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小镜不在。碎片也不在。墙上没有碎片,地上没有碎片,天花板上也没有碎片。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的,锈迹斑斑。床单是白的,发黄了。桌子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椅子上有一个书包,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书包的拉链开着,里面有一个铅笔盒,几本书,一个本子。林夜打开本子,是日记。小镜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他翻到第一页。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粉色的,我很喜欢。明天背着去上学。”
第二页。
“今天考试考了100分。妈妈很高兴。给我做了红烧肉。很好吃。”
第三页。
“今天爸爸来了。他带我去公园玩。坐旋转木马。很开心。希望爸爸常来。”
第四页。
“今天爸爸妈妈吵架了。很大声。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第五页。
“今天爸爸没来。妈妈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她,她说没事。”
第六页。
“今天继父来了。他给妈妈买了花。红色的,很好看。妈妈笑了。很久没看到妈妈笑了。”
第七页。
“今天继父打我了。用皮带。很疼。妈妈在旁边看,没有说话。”
第八页。
“今天继父又打我了。用拳头。我的脸肿了。妈妈给我擦药,哭了。我给她擦眼泪,说没事。”
第九页。
“今天继父喝了酒。他把我推到镜子前。我的头撞在镜子上。镜子碎了。碎片割破我的喉咙。我在流血。很多血。妈妈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第十页。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笔掉在地上。林夜捡起笔,是铅笔,短得不能再短了。她用到最后一刻。他合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把书包背在肩上。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楼。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那条灰色的街道。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小镜。”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她在听。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在听。
“我会把你日记给她看的。”
风吹过来,没有风。但他觉得有。温柔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不存在的风。然后他睁开眼,走向那条灰色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方向。他要去找小镜的母亲。告诉她,小镜不恨她。小镜想她。小镜爱她。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商业区。那栋百货大楼。他走进去,走到试衣间。试衣间的门关着。他推开门。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完整的,没有碎。镜子里有他。他站在那里,右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闭着。镜子里也有他。站在那里,右眼看着林夜,左眼闭着。他没有笑。他的表情和林夜一模一样——平静,冷漠,什么都不在乎。林夜伸出手,按在镜子上。镜子很凉,很光滑,像冰。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两只手碰在一起。他没有笑。林夜没有笑。
“小镜。我要出去了。”
镜子没有反应。
“小镜。你听到了吗?”
镜子还是没有反应。
“小镜。我出去以后,会找到你妈。会把你日记给她看。会告诉她,你想她。你爱她。你不恨她。”
镜子里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然后小镜从镜子里走出来。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脸,黑色的眼睛。她的脚是光的,没有穿鞋。她看着林夜,看了很久。
“林夜。”
“小镜。”
“你走吧。”
“你跟我走吗?”
小镜摇了摇头。“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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