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金锁(2/2)
国师暗自盘算,若能安排孟长辰与全太妃相见,哪怕只是遥遥一瞥也好。
全太妃沉默片刻,缓缓笑开。笑意柔和,好似春日消融的冰雪,温柔又坚定。
“多谢国师好意。劳烦替我谢过这位小友。”
她说着,伸手探入枕下摸索一阵,取出一物。
一枚老旧金锁,长年摩挲使得表面锃亮,边角有磨损痕迹,锁身刻着两个字——恒儿。
“本宫这里有一枚金锁。”全太妃郑重将金锁轻轻放到国师掌心,“烦请国师代为转交这位小友,替我答谢他。”
国师垂眸望着掌心旧金锁,复抬眼看向榻上妇人,心头骤然清明 —— 太妃早已全然知晓。
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娘娘当真不愿当面相见?”
全太妃轻轻摇头:“不必。有劳国师,务必将金锁送到他手上。”
她唇角凝着一抹慈祥温软的笑,眼底却盛着盈盈水光,强忍着不肯坠落半滴泪珠。
国师握紧掌心小金锁,静静望着眼前女子。她算不上倾国倾城,端庄秀丽之中暗藏将门嫡女独有的英气。一双眼眸深邃温柔,仿佛洞悉万事,又能包容万千。
要不要把真相全盘托出?告诉她,苦苦寻觅的亲生儿子就在皇城,太妃自己亲自赠予金锁。
掌心金锁烫得灼人,国师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唇瓣微张,险些将藏下的真相脱口而出。
目光扫过床榻上孱弱却一身风骨的太妃,又想起孟长辰长生教前坛主的身份,那几句真相硬生生卡在喉间。
一旦母子相认之事昭告朝野,朝堂根基必将动摇,万千祸乱顷刻滋生。他指尖死死攥紧金锁,锁棱硌得掌心生疼,终究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国师喉结滚动,正要开口说自己可以说服皇帝。
全太妃抢先出声,轻轻摇了摇头:“国师。您——”
语调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有些事,不必宣之于口,你我心中明晰便足够。朝廷现在折腾不起,我的事情不是大事。”
国师一时失语。
全太妃抬眼,目光越过国师望向门外的院落。
晨光炽盛,地面镀上淡金。
她的声音褪去方才的柔和,沉稳厚重,带着几分肃然,她向国师行了一个军中大礼,这是她未出嫁前,父亲教的。
“本宫——是先帝亲封全贵妃。”
“当今太后的金兰之交。”
“当今睿亲王的养母。”
“镇南元帅、一等公之嫡女。”
一字一句,语气层层落下。
此刻,床榻上孱弱的妇人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风骨铮铮的巾帼女子。
全太妃目光重新落回国师脸上:“本宫要辅佐陛下,守住赵国河山,为百姓谋求安稳。先皇未能完成的抱负,本宫要督促当今皇帝一一实现。本宫不能因小失大,国师要替本宫守好秘密。”
话音音量不大,字字如钉,重重烙在国师心上。
国师静静端详她。
先皇当年十分看重她,若非忌惮她母家兵权,后位本该属于她。可她活得通透清醒,行事自有风骨。
若非太妃人品贵重,他又怎会耗费寿元推演天机,帮一位普通凡人寻访失散的孩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
国师深深躬身,回敬了一记大礼,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太妃娘娘。本座,先行告退。”
全太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国师直起身,掌心紧攥那枚金锁,转身缓步走出殿门。晨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步伐却比入殿之时更加沉稳。
全太妃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缓缓闭上双眼,一手轻轻贴在心口。枕下,那封字迹稚嫩的信静静躺着。
纸上那句“母亲。生我的母亲”,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寿安宫内重归寂静。天光越来越盛,将帐幔浸成温暖的金色。宫女入内收拾时,看见太妃已然安睡,唇角微扬,似坠入一场圆满的好梦。
床头矮几摆放着两只空瓷瓶,一白一蓝。桌面上,还残留着金锁搁置过后浅浅的压痕。
国师踏出寿安宫宫门,立在绵长宫道之上,抬头仰望烈日。
阳光穿过指缝,照亮掌心金锁,“恒儿”二字流转温润金光。
全太妃,一个“全”字,一辈子保全社稷、成全旁人、护全至亲,到头来,唯独没能周全自己。
“太妃……早已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声自语,轻轻摇头,转身朝着钦天监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