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灰石镇(1/2)
灰石镇的街面上铺满了矿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走在碎骨头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灰蒙蒙的木头房子。房子的门板都被矿粉染成了灰白色。
恒丰号的车库在主街北端,一栋二层木楼,楼下的铺面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写着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贺拳站在车库门口,他的拳垂在腿侧。
七年,我干了七年。他说。
七年挣了多少?
够在安平城买个铺面。不够给我儿子买条命。他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里看,车库里空荡荡的,铁皮车、矿锭、账簿、柜台上摆的招财铜蟾蜍全都没了,搬得干干净净,地上甚至连矿粉都没留下。
周怀远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铜面人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一刻恒丰号已经在搬了。铜面人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通知的。通知完就走,他们要让真相烂在贺拳自己嘴里。
他什么时候搬的?
柜台上那个铜蟾蜍,昨天中午我还看到过。余七姑蹲在车库门口,手指摸了一下地上的水迹,水迹没干,估摸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就在铜面人和他们在河滩上对峙的时候,周怀远在灰石镇撤走了。他派人打出了铜面人这张牌,给自己争取了两个时辰的撤离时间。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不知道。余七姑站起来,恒丰号在镇上有三个库房,这个是车马库。东边还有一个矿样库和账房,全搬了。
沈尘在镇上的茶馆里坐下来。灰石镇的茶馆和安平城不一样,是矿工和护卫歇脚的地方,墙上挂着矿区的安全守则。守则第一条是粗毛笔写的下矿勿过三丈,三丈以下灵气逆流。
茶是粗茶,三文钱一壶,壶嘴被矿粉堵了一圈绿的铜锈。
他在等顾长风纸条上写的那个人。猎户姓冯,住矿洞东边十五里的山沟里,没有正式地名,沟底常年堆着矿洞排出来的废铁渣,镇上的人叫它铁渣沟。
石青抱着茶壶暖手。他的手在被火灵石烤过之后开始微微发红,火系经脉在慢慢贯通。朱果籽改造了他的右臂经脉,火灵气在右臂里跑得比左臂快一倍。
沈哥,那个铜面人说恒丰号的老板是周怀远,周怀远不是在南边吗,怎么他在北边也有产业?
他不需要在两个地方分别建产业,他只需要把两边的产业做成一件事,把南边的碎片和北边的铁片,集中到一个地方。
矿洞底下?
茶馆的门外走过一队人,他们穿统一制式的深蓝色劲装,左肩均钉有一块铜牌,是苍锋盟矿区巡逻队的人。领队的是个筑基初期,腰间挂着一块绘满符文的铁牌。铁牌是矿区通行令,没有这块通行令,任何散修不得进入矿区十五里之内。
苍锋盟封了整个矿区,理由是什么,镇上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矿洞里发现了上品灵石矿脉,有人说洞里出现了妖兽,还有人说每到月圆,矿洞深处传出哭声,哭声里夹杂着铁器撞击的声音......
沈尘把短杖从袖口里抽出半截,让杖身上的根须感应矿区的灵气。根须在触到矿区方向的金土灵气之后立刻往矿洞方向弯了,弯的角度和旁枝根须在谷里指祖洞时一模一样。
,铁片将凌不周锁在矿洞深处锁了三年,三年里他的灵气一直在和铁片共鸣。短杖里的灵气感应到主人被困的位置了。
石青,一会我去铁渣沟,你待在镇上贺拳旁边。
我也去,我不怕打。
不是怕不怕打的事,到时候我需要有人接应。沈尘把茶壶推到他面前,你在镇上看着苍锋盟巡逻队,记住他们换班的规律、每次巡多少人、领头的是什么修为,四四方方的记,到时候我需要这些。
石青把头点得很重,有人给他安排活比让他去打架更让他安心。但沈尘知道石青此时最大的作用是观察,十四岁的孩子在街边喝一壶茶,没人会特意看他。苍锋盟巡逻队的规律,他能看得比谁都清楚。
沈尘出了镇子往东走,铁渣沟在矿区范围外,但仍在苍锋盟的巡逻半径边缘。路是猎户踩出来的土路,路面上横着雨水冲出来的小沟。两边的山坡上长着一种矿区特有的灰绿色的矮灌木,根系极深,能从五丈深的地脉里吸取金土灵气。灌木的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可以防灵气侵蚀。矿区的地方,植物也必须学会反抗。
他走到半路停下了。草木感知在左前方半里的山坡上碰到了人,那人行走时脚掌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悬停一拍才往下压,每一步都无声,能走路不出声的练气期散修不少,但能在碎石路面上走路不出声的,至少是练气八层以上修为的杀手。
他的草木感知沿着山坡往上追了二十丈,山坡上有个废弃的猎户石屋。石屋门口坐着一个人,腿上横着一把没有刀尖的直刀,背靠石墙,墙面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一个字,是恒丰号的暗号。
周怀远留了一个人在铁渣沟外面守着,等待来找猎户的人。
是断刀会的老大,他在荒村撤了之后直接来了铁渣沟。他和周怀远的关系比铜面人说的更复杂,铜面人只在为周怀远做事,断刀会老大是替他守门。
沈尘在路边蹲下来,把短杖插进脚边的灌木根部,杖身上的根须和灌木的根在泥土里碰了一下,他用根须借道灌木的根系,把草木感知扩了一圈。
猎户石屋后面有一个地窖,地窖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双脚被绑着的凡人,呼吸沉重,心跳快,另一个是守着猎户的炼气六层土系散修。
猎户还活着。断刀会在等人,等恒丰号撤离完成,最后一个车队出了灰石镇。猎户手里的铁片是最后一批要运进矿洞的东西,得人来了才能交接。
沈尘把短杖从灌木根部拔出来,杖身上带出几根灌木的根须,根须在短杖上绕了一圈又缩回去了。矿区植物很聪明:碰到木系灵气就借道,借完就退回去。不纠缠。
他在山坡人总是先撤、再交接、最后才动手,三道流程缺一道就会留下痕迹。恒丰号撤了,下一步是交接铁片,交接的人还没来。
来了。
山路上出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不是凌不周的弟子。这个人身高更高,脚步更快,戴着一顶竹编的遮阳笠,笠沿压到鼻梁,露出来的下巴上没有疤。炼气九层修为,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这在修士中极不合理,是什么宝贝屏蔽了灵气,还是他根本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不管是哪种,都不好对付。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凡人挑夫,挑夫挑了四个木箱子,箱子只有鞋盒大小,运的什么东西沈尘不用猜都知道是铁片。周怀远把所有铁片集中到铁渣沟,然后从这里运进矿洞。
但他为什么要经过猎户?
灰袍人在石屋门口停下来,断刀会老大站起来,递过去一张猎户手上的铁片清单,灰袍人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个木箱放在石屋门口。
这一箱给他。
他不肯说。断刀会老大的声音隔着山坡传过来。
不需要他说,给他看就可以了,他看了就知道要说。灰袍人蹲下来,把木箱打开了一个角,箱子里摆着三块巴掌大小的铁片,铁片表面有刻纹,和沈尘从断口取到的那块一模一样。铁片之间用粗麻绳隔开。
猎户被从地窖里拖出来了。五十多岁的凡人,手臂粗得像树根,手掌上全是老茧。猎户的手是挖矿练出来的,他以前也是矿工,矿区封了之后改行打猎的,他手里的铁片是在矿洞里挖矿的时候从壁上撬下来的。
冯老哥,你看这个。灰袍人把木箱推到猎户面前,恒丰号收铁片的规矩你知道,一块铁片换十块中阶灵石。你手里有三块,三十块中阶灵石够你搬到安平城买间铺子养老了。
猎户看着木箱子,他的手在发抖,三十块中阶灵石对一个凡人猎户来说是天价。他的眼睛不敢去看灰袍人的竹笠,他害怕这个人,怕他给了钱之后自己活不成。
我不卖。
灰袍人没有生气。他把竹笠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来的眼睛和沈尘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一个笑眯眯的炼气九层修士。
不卖也行,那你告诉我铁片在哪,你看着我去取。
猎户的嘴闭着,知道说出来就是死。
该出手了,再不出手,猎户就扛不住了。
沈尘把凡铁短刀从袖口里抽出来,刀尖没有石英粉,只能切到炼气八层的护体灵气了。灰袍人是练气九层,断刀会老大也是练气九层。两个九层面前,他只有一把刀。
但猎户石屋这个地形他看透了。石屋背靠碎石山坡,碎石石用的秘密通道。灰袍人是外来者,不知道这条暗渠,断刀会老大知道,但他站的位置不在暗渠入口。
他只需要把猎户推进暗渠。
然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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