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莳将至（2/2）

真假混杂的信息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伊波恩内部掀起涟漪，混淆刃以及其余人的视线，干扰他们对红字下一步行动的推演。

所以不必动用刀刃取她性命，只需要把这枚棋子丢到对手的阵营之中，就可以发挥出迷惑干扰的作用。

就算她在伊波恩吐露一部分真相，里面同样掺杂着误导性的碎片。

对手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甄别真伪，而镡这边，就可以借着这段时间，继续从容推进自己的计划。

没有真正废弃的棋子，只有放置在不同位置的博弈筹码。

伊南娜的心底掠过这样一丝感慨，视线望向阴影之中自己的爱人，心底悄然叹息。

不愧是她的男人。

步步筹谋，算无遗策。

哪怕是处置一个已经失去直接利用价值的人，也不会简单粗暴地一杀了之。

依旧要榨干剩余的博弈价值，借对手的据点，安放这一枚带着迷惑效用的棋子。生与死，去何处落脚，全部都被纳入他权衡计算之内。

烛火依旧在青铜台座之上摇曳跳动，光影明明灭灭，在石墙上拉扯出扭曲悠长的影子。远处大海的浪涛依旧无休止地撞击孤岛崖岸，轰鸣声声不绝。

伊南娜敛去心底的思绪，再次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镡，语气沉静地回复。

“我明白。我会安排妥当，将莳送往伊波恩。”

斗篷下的镡再度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命令已然下达，余下执行，便交由伊南娜去完成。

孤岛古堡依旧沉陷在沉沉昏暗之中。海风吹透石堡的窗缝，裹挟着大海潮湿寒凉的气息灌入大殿。

离开主殿，伊南娜沿着潮湿阴冷的石质回廊，走向古堡西侧的偏室。

厚重的石门被她伸手推开，昏弱的光流淌而入。

莳就安静立在房间靠窗的位置。宽大深色兜帽压得略低，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

长长的暗色睫毛牢牢垂着，双目始终闭合，并不睁眼。墨黑色卷曲长发自兜帽边缘漫涌出来，丝丝缕缕垂落在肩头后背，发丝之间浮动点点如同海上星屑一般细碎微光。

一身沉暗层叠的长袍松松裹住她单薄的躯体，衣摆垂落触到冰冷石地，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类似海雾的朦胧薄雾。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倦怠与哀戚。

海风穿过狭小的石窗，撩动她长袍的褶皱。

听见石门响动，莳也没有抬眼，依旧阖着眼睑，仿佛周遭一切，都难以牵动她的心神。

伊南娜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并不打算做虚伪的安抚，也无意说出哄骗的说辞，只是语气平淡地把结局告知对方。

“那位大人已经做出决定。你不必留在这里，接下来我们也不会让你归入五大机构。你的下一站，是伊波恩。”

莳长长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仅此而已，脸上依旧读不出喜怒。

她早就隐约预料到自己不会继续留在这座孤岛古堡，杀或者放逐，本就是摆在自己面前仅有的两条路。

活了漫长岁月，看过太多沉浮，她对这样的结局早有心理准备。

“不杀我，而是将我的记忆和最后一位契约者融于一体。至于我的本体特修斯之舵则留下……你们这些恶魔。”

莳的嗓音很轻，带着海水一样空茫的沙哑，眼睛依旧闭着，并没有看向伊南娜，更像是喃喃自语，“可我依旧，只是一枚棋子。”

这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淡淡的悲凉。

伊南娜沉默片刻。她不能把镡内心全部盘算全盘托出，有些谋划，即便是她，也不能肆意泄露。

“我们的契约已经完成，你了解恶魔。欺诈条款是必不可少的，但你曾经许下的愿望，我们现在也帮你实现了。”

伊南娜避开对计谋的评判，只陈述现实，“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也在，至于你脑子里装载的那些秘密，慎言。”

这算是伊南娜能够给出的为数不多的善意提醒。

莳微微偏过头，面向石窗外面翻涌着暗色浪花的大海。海风把她的长袍吹得微微鼓荡，发丝间星尘似的微光忽明忽暗。

“海的那边……是他么。”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回味之前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这下，我就要亲自去往那片彼岸了。”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将兜帽向下拉得更紧，把自己大半的面容再度掩藏进阴影之中。

“再见。”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不舍痛哭。一场安静的告别，就此落幕。

伊南娜转身，领着莳走出这间偏室，向着崖边等候的船只走去。漆黑海浪不停拍打孤岛崖壁，涛声轰鸣，将要载着这枚被抛出孤岛的棋子，渡向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