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要当殿参丞相慕容豨!(1/1)
朝礼刚过,御史中丞慕容俨便出列了。他四十出头,生得清瘦端正,一双眼锐利得像两柄小刀,此刻捧着那本连夜写就的折子走到殿中一站定,先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能砸出响:
“陛下!臣慕容俨,有本上奏!”他顿了顿,那声“上奏”咬得格外重,殿中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这一下便静了,“臣今日,要当殿参丞相慕容豨!慕容豨以权谋私,为给慕容氏争取私利,不惜摇唇鼓舌,极力撺掇,巧言令色,诓哄陛下妄动兵戈,联合南赵朝廷攻打北疆,致使此番我大金连番战败,损兵折将,将我大金置于险境!”
慕容俨把折子展开来,一条一条地念。念到慕容豨如何力主开战,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南赵密使来朝,满朝文武皆言不可轻动,唯有慕容豨一人力排众议,说什么天赐良机、说什么开疆拓土正在今日!臣当时便坐在殿中,亲耳听他拍着胸脯跟陛下说,三月之内必见分晓!如今三月过了,分晓为何物?所谓分晓便是咱大金十万儿郎的尸骨,埋在辽东的冻土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念到慕容豨如何调拨粮草,慕容俨冷笑了一声,那冷笑里带着一股子恨意:“粮草调拨,本该兵部与户部共署,可慕容豨偏偏要丞相府副署,副署也就罢了,偏他副署过的粮草,十成里倒有三成不知去了何处!臣就问问,这三成粮草,是喂了狗了,还是养了硕鼠了?这不是以权谋私,又是如何?”
念到慕容豨如何压下反对声音,他忽然把折子往地上一摔,那折子砸在金砖上啪的一声响,满殿的人都抖了一下:“臣斗胆叩请陛下,慕容豨若不严查,天理难容!陛下若不下旨彻查,臣,今日只有辞去这御史中丞之职!”
殿中那些低头听着的朝臣们便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从四面八方往慕容豨身上聚。慕容豨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今日穿了件紫袍金带,腰间玉带上的嵌宝扣子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听着慕容俨念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手拢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藏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等慕容俨念完了,退到一旁,他才慢慢转过身来,先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偏过头看了慕容俨一眼,那语气又慢又稳,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量了才吐出来:
“慕容俨,你我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容。你今日在殿上这般说话,是受了谁的指使?耶律家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家人都要咬?”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的,可那“咬”字咬得极重,殿中几个慕容氏出身的官员脸色便变了变。
慕容俨冷冷回应:“下官自然记得祖宗是谁!也知道是慕容氏子弟!大金乃大金百姓之大金!不是我慕容氏一家之大金!下官今日参你,非为私情,乃是一心为公!丞相当殿以私情胁迫下官罔顾公义,已是不妥!朝堂之上,你我同为陛下臣属,何来自己人外人之说?”
没等慕容豨再开口,大理寺卿尉迟攸便紧跟着出列了。他近四十岁的年纪,生得清清瘦瘦,说话慢条斯理,可那话里的分量比慕容俨还重。
他走到殿中站定了,先朝御座拱了拱手,又朝慕容豨那边微微欠了欠身,那礼节周到得很,可那语气却半点不含糊:“陛下,臣署大理寺,近月来,连连接手兵部移交的军报勘验。其中粮草调拨、兵员补充、前敌军令,凡经丞相府副署者,多有蹊跷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几份勘验单来,双手呈上,“陛下请看,这一份,是正月里发往羊山大营的粮草调令,丞相府副署用的是紫印,可兵部那边存的底档上,同一批粮草的数目却少了三成。这一份,是二月初从义州调往长岭北口的军械单,丞相府副署的笔迹与兵部存档的笔迹对不上,臣请了几个老书吏比对过,一个说是左手写的,一个说是右手写的,同一份单子上,同一个副署名字,竟有左右两种笔迹,这着实奇怪!”
他把那几份单子一份一份摆在御案上,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臣无实据,不敢妄言丞相大人通敌,可这其中蹊跷,臣不敢不上奏陛下圣断。”
朝堂上,百官早就发现,耶律部族的几位将领今日来得格外齐整!安东将军耶律海、云麾将军耶律雷、归德将军耶律冲,三人虽站在武将班列里,可这会儿也齐齐出列。
耶律海先开口,他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茬子,嗓门粗得很:“陛下!末将等耶律部儿郎,此番在辽东中路损了三千多弟兄,其中大半,是折在粮草不济,活活饿死的!末将后来查过,那些本该到前线的粮草,半道儿上便被人截了道儿,调去了旁处!调拨文书上,盖的可都是丞相府的印!”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抄件来,举在手里抖得哗哗响,“末将是个粗人,可末将也认得那几个字!‘丞相府副署’!末将就问一句,我耶律部的儿郎在前线啃树皮,饿死了人!那粮草让人半道儿截了,这账,该算在谁头上!”
耶律雷跟着点头,他比耶律海年轻几岁,生得精干利落,语气也干脆:“陛下,末将部里也损了千把人,末将原以为是前线的将官调度不利,可后来也查了,那些本该补到末将部里的箭矢和甲叶,压根儿就没出义州城!调拨文书上写着‘已发’,可义州那边的仓吏说‘从没见着影儿’!这文书是谁批的?查到最后,还是丞相府!”
耶律冲最后开口,他生得最年轻,脾气也最直,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末将不识几个字,可末将认得丞相府的大印!那印子盖在调粮文书上,粮却没能到前线儿郎们嘴里,末将就想问问丞相大人——”!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慕容豨,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了的冲劲,“那些粮草,到底去了何处?是喂了狗了,还是养了硕鼠了?”这话跟慕容俨方才说的如出一辙,殿中几个朝臣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慕容豨那张脸上终于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