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最后一幅画（2/2）

有一晚落大雨，画室盏灯，着到天光先熄。

明心扒门缝，畀婆婆一只手掌挡住。

“婆婆画紧咩？”

“画灯。”

“灯我识画！”

“呢盏你未识。”

明心唔服气，画咗张灯，由门缝塞入去。第二朝，嗰张画贴咗喺画室门出面，四个角用胶纸贴得四四正正。

第廿日朝早，画室灯熄咗。个画箱抹干净，扣好，摆咗入柜底。方洁瑛喺饭台递张字条畀佢，铅笔写嘅，擦过一次，重写：香港艺术馆，三号厅，下昼三点。

“今日得唔得闲？”

“得。你知我知。”

下昼三点，三号厅冇开畀公众。阿珍喺门口等。厅入面，四十几个画框全部落咗墙，净返墙上一路钉窿，一九七八排到二〇一八。灯净开咗一排，开到厅尾。

门口嗰个展台空咗，台面留低一个浅浅嘅机印。李家港行过，停低咗。

厅尾，旧金边空框仲挂喺度，框下张小卡摆得四四正正：留给最后一盏灯。

框前面企住个画架，架上冚住块布。

方洁瑛行埋去，揭开块布。

画入面都系维港，都系长椅。两个老人并排坐。男嗰个白头发多过而家，两只手揸埋，摆喺膝头；女嗰个挨埋佢膊头，颈巾畀风吹起一角。海面一片红金，一只天星小轮行到画正中，船尾拖住一条光。两个人影畀日落拉得好长，一直拉落海度。

李家港企喺画前，望咗好耐。佢望住画入面个男人。个男人望海，唔望佢。

“画入面嘅人，”佢终于开口，“老过我。”

“咁先啱。”方洁瑛企喺佢侧边，“呢幅画，唔系画今日。”

“画几时？”

“画我哋八十岁。”

“点解唔画而家？”

“而家仲未够老。”方洁瑛讲，“最好嗰段喺前面，我要画定喺度。”

“八十岁，我重坐唔坐得喺度？”

“坐得。”方洁瑛讲，“我画你坐，你就要坐。”

李家港转过头望佢。方洁瑛净系望住幅画。

“呢个，系我谂嘅八十岁。”佢讲，“八十岁重画唔画得郁，我唔知。所以而家画定。画你八十岁坐喺度，我就有得挨。”

佢将幅画由画架捧落嚟，递过去。

“送畀你。”

李家港双手接。幅画唔重，佢揸到实。

“四十年，我画畀机器，画畀公司，画畀一万间教室。”方洁瑛讲，“最尾呢幅，画畀自己人。”

“摆边度？”

方洁瑛朝厅尾个空框抬一抬下巴。

“你话呢。”

李家港捧住幅画，行到框前。阿珍搬嚟张凳。佢企上去，将幅画对正框，慢慢放入去。旧金边，一九七八年装过第一朵紫荆花，今日装住两个睇日落嘅老人。

佢落返嚟，退开两步。框下张小卡冇换。方洁瑛蹲低，喺卡嘅下便，用笔加一行字：两个老人看日落。写完，笔帽旋返实。

“卡唔使改咗？”李家港问。

“唔使。”佢企返起身，望住个框，“留畀最后一盏灯。灯，而家喺度。”

“边一盏？”

“你知我知嗰盏。”方洁瑛讲，“日日落山，日日返嚟。”

阿珍行开，话去睇下总掣。厅入面一盏灯都冇坏。

侧门有脚步声。楚梦瑶揸住嗰部旧相机入嚟，行到框前面企定，对住个框按快门。一下。

影完，佢先开口：“空框嗰张，我留咗大半年。”

“今日一齐登？”方洁瑛问。

“今日一齐登。”楚梦瑶望一望幅画，“一张空，一张满。中间隔住嘅日子，唔使写，人人都明。”

临走，佢对住方洁瑛举高相机。

“影我？”

“最后一幅画，唔可以冇画嘅人。”楚梦瑶按快门，“呢张，留畀我自己。”

阿珍返嚟，将成厅嘅灯，一排一排着返晒。

李家港行到门口，回转头望咗一眼。两个老人喺画入面坐紧，日头喺画入面落紧。

出厅嘅时候，日头啱啱落山。维港一片红金，同画入面嗰只色，一模一样。

夜晚，老宅食饭。启明今晚返嚟食，台角放住个文件夹，厚过份年报。明心坐佢隔离，一路扒饭一路望实个文件夹。

“入面系咩？”李家港问。

启明帮明心夹咗餸，先答：“食完饭，屋企开个短会。”

“倾咩？”

“倾未来十年。”

“几长？”

“十年。”

李家港望咗个文件夹一眼，再望返个仔。

“咁，食快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