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后一个音落下（1/2）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句话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随即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她真上去了？”

“她会弹什么？”

“不会是随便弹两下吧？这种场合可不好糊弄。”

裴映雪退到舞台一侧，将话筒放回架上，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但她的手指在裙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闻晚走上舞台。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改造后的礼服上。没有水钻的反光，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干净的线条和粉色雪纺在灯下微微发出的柔和光泽。

她走向三角钢琴。

琴盖已经打开，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稳的光。

闻晚在琴凳前站了两秒。

她伸手，将琴凳往后拉了大约三厘米。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坐在前几排的人都看到了。

钢琴演奏者调整琴凳的习惯，因人而异。有些人喜欢离琴键近一些，有些人喜欢远一点。调整距离的精准程度，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演奏经验。

闻晚坐下来。

她的背很直，肩膀放松，手臂自然下垂。

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急着触碰琴键。

宴会厅里慢慢安静了。

三百多个人看着舞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等待着什么。

裴映雪站在舞台侧方，幸灾乐祸得等着。

她在等闻晚出丑。

两秒。

五秒。

闻晚抬起双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落了下去。

第一个和弦砸在宴会厅的空气里，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水。

低音区的轰鸣从钢琴内部涌出来，浑厚、沉重、带着一股力量。

紧接着，右手在高音区飞速跑出一串华彩。

音符像碎裂的星子一样炸开。密集、精准、凌厉。

裴映雪的笑容，在第三秒的时候凝固了。

她认出了这首曲子。

李斯特。

《唐璜的回忆》。

钢琴文献中公认的技术巅峰之一。基于莫扎特歌剧《唐璜》的主题改编，涵盖快速八度、大跨度跳跃、多声部复调处理、极端速度下的力度控制。

这首曲子的难度，不是十级能够触碰的。

十级是山脚。

《唐璜的回忆》是山顶上的云。

闻晚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

不是裴映雪那种流畅而均匀的跑动，是带着明确攻击性的、层层递进的音浪。左手的八度连击像鼓点一样敲在低音区，右手在高音区织出繁复的旋律线，两只手之间的对话紧密而凶猛。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正在低声交谈的嘴唇合拢了，转头寻找声源的目光全部锁定在舞台中央。

曲子进入第一个主题变奏。

莫扎特原作中那段着名的小步舞曲旋律从闻晚指尖流淌出来，但被李斯特的改编赋予了完全不同的质地。优雅中带着暗涌，轻盈中藏着锋利。

闻晚的表情始终平淡。

她没有像许多钢琴家那样闭眼沉浸，也没有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笔直，手指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该落的位置。

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像是在家里削一个苹果，或者在沙发上翻一页平板。

但从钢琴里涌出来的声音，和她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音乐是汹涌的。

是翻江倒海的。

第二主题变奏开始。

速度突然提升。闻晚的右手在高音区打出一连串快速的三度双音跑动，左手同步进行八度跳跃。两只手像两条独立运行的河流，各自汹涌，却在每一个节拍的交汇点精准地合流。

裴映雪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学了十二年钢琴。从五岁开始，名师指导，考级一路通关，十级证书拿到手的时候老师夸她天赋出众。

此刻她站在舞台侧方，看着闻晚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看一种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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