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血肉熔炉：冷热之狱（1/1）
沿着一条窄脊往下走，越往下越热，我把袍子领口解开了，还是冒汗。下到谷底，热气直扑脸，像一头扎进了灶膛。一道滚烫的溪流从深处淌出来，水色发着乳白的蓝，是硫磺和矿质染的。这一侧碎石滩烤得发烫，石头上落不得脚，石缝里嗤嗤喷白汽；另一侧融水汇成深潭，潭面一半叫热气熏着，水汽氤氲，一半却结着薄冰。两步开外，一边烫得下不去脚，一边冰碴子还没化，这地方把热和冷硬生生捏在了一处。一边是寒冬薄冰，一边是烧红的灶膛，挤在同一条山谷里。
“这就是第一关，血肉熔炉。”
往里走了约莫半里，地势往下沉，地热更重，两道两丈来宽的裂沟横在前头，沟底看不见，只一阵一阵喷滚烫的白汽，像谁在底下拉风箱。
“看石头，干透发白的，烫得能烙熟肉；发黑发潮、底下有汽的，要是赶上它喷汽，能把你半条腿蒸熟。能下脚的是这种——”矛尖点了点几块长着暗绿苔衣、颜色发阴的石头，“这种石头底下没有地热，也不会喷汽，叫阴石。”
他又教我听汽，喷汽之前，沟底先有一阵极细的嗡嗡声，听见这声，无论脚踩在哪，都要立刻退到阴石上。抱住头，把脸埋进臂弯。“城里跑火池，脚快就行。这儿整片滩都是活的，考的是眼，是耳，是你在烫石上还能不能想事。”
他先过一遍给我看，身影在喷汽的裂沟间起落，又轻又准，白汽在他身侧炸开又散开，连袍角都没叫汽舔着。“过来。”
我学着下石，走到沟心，那嗡嗡声偏偏响起来，一慌，脚下错了半寸，踩上块发红的石头，嗤的一声，白汽贴着小腿炸开。我连滚带退扑到阴石上，撩开裤腿，一片燎泡已经起来了。
他在对岸看着，没动。“记住这一下，疼的是皮，没伤着骨。烫石上疼不打紧，怕的是疼起来脑子空了，乱踩。”
第二回他不让我歇，又叫我过。这一回我脚刚踏上第一块阴石，他忽然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往我右侧三步外的烫石上一砸，石头弹起来，白汽嗤地炸开。我本能要往左边躲，左脚都抬起来了——左边是发黑发潮的石头，底下有汽。我硬生生把脚收回来，原地蹲下，抱住头。等了两息，什么也没发生。他在对岸开口：“这就是想事。疼也好，慌也好，脚抬起来之前，先看一眼往哪儿落，别叫本能带着你往死里踩。”
我咬着牙重新走，到第七八遍上，已经能在白汽炸开的间隙里，把每一脚都落稳了。
第二天加了码。我背着那两囊水，在裂谷两侧的陡壁间来回攀，不许直腰，练到后半日，囊里又添了石头——我那会儿真想把皮囊掼他脸上，又不敢。练完火，他还叫我裹上半干的袍子爬上谷沿，在穿堂风口里坐透，再下谷回暖，一冷一热反复折腾，他管这叫淬火。我那时候不懂，火里练完了为什么还要爬到风口去冻透，冻透了再下来回暖，不是折腾人是什么。他看出我在想什么，只说了一句：“真到要命的时候，不会让你歇够了暖透了再上，一冷一热骤变，身子得扛得住。”攀到后来，每抬一次腿，大腿根的肉都在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挨饿是从进谷第三日开始的。谷里没活物可猎，硫磺味把活气赶尽了，他掐着分量减口粮，到第四日彻底断了。饿到第二日，肚子空得发疼，走两步眼前发花，还要过沟，我心里不是不怨——这地方本就没吃的，还故意掐着分量饿人，图什么。“饿到第二日，你会觉得身子轻，脑子清亮，那是假的。饿到第三日，手抖，看东西重影。这时候再过沟，你才知道平日那点本事，有几成是饭撑着的。要命的关，常常赶在你又冷又饿、半条命的时候来。”
他自己也不吃，口粮分得比我还少，断粮后和我一样空着肚子，只就着囊里化的雪水喝几口，陪着我饿。
我那点防备，就是在这些地方一点点松下来的——他每回都走最险的那段，在我真过不去的地方拉我一把，始终没对我下杀手。
可我还是留了一只眼在他身上。
击打是在我最没力气的时候来的。断粮第二日，我攀完最后一个来回，瘫在石滩上，连抬手的劲都没了，他忽然抄起矛杆，没头没脑扫过来。我那一瞬间是真懵了，心想这人是不是疯了，我都瘫成这样了还要打。我在地上一滚，堪堪让过，矛杆砸在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
“起来。”“我没力气——”第二杆已经到了，我只得爬起来躲。他不使刃，只用矛杆往实处招呼，扫在肩背腿上就是一道青紫。他力气比我大，出手又快，我十下接不住三下，叫他一杆扫在膝弯，跪了下去，半边脸贴在滚烫的石滩上，燎起一串泡。
“记住了。”他收了矛，居高临下看我，胸口也在起伏，“要你命的东西，不会等你歇够吃饱了再来，你最累最饿、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它偏偏就到。这时候还能不能护住要害、滚到一边去，能，你就活；不能，前头练的全白搭。”
我趴在烫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离水的鱼，可这些话我听进去了。
夜里谷底暖，我们宿在背汽的平石下，群犬在外围圈成一圈，这让我感到有些热。断粮的肚子空得发疼，疼到后来反倒木了。他也没睡，一下一下捋着头犬的背，睁着眼望头顶那一线夜空。
“你总问我死那天的事，今日教你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认死的门坎。死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步步走到人身上的，走到哪一步还能退、哪一步退不回来，你得认得。我那回死，身上是冷着走的，走到第二道上就没了知觉，再醒过来在棺材里。别的死法各有各的走法，我没走过，不敢瞎说，可道理是一样的——你认得它走到哪一步了，就知道还能不能退，也能拉别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