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度世之技：鼓敲完，神没来（2/2）

我到堂子的时候，阿克西妮娅已经在了。

“五样本事，“她开口，“仪式，我教你。药石上的事，去医馆找吉澜。书本里、征兆上的事，去流风城堡的古籍馆找娜斯佳。仙凡两道那些断不清的纠葛，等尼娜能开口了，去找老尼浑。“她顿了顿，“刀弓拳脚排在最后，到时你去校场找安德烈——他最近天天在那儿。“

说完，她净了手。

仪式这一科，她教得极死板，一个节拍、一道次序，都不肯走样。

头一样是净场。她从架上取下一束干透的艾草，叶子背面发白，点着了，先不叫它起火苗，由着它冒青烟。她握着那束烟，从前堂到后堂，一处一处熏过去，法器、门槛、镇石、索伦杆，烟走到哪儿，她的话跟到哪儿，“请神之前，场要净，人也要净。烟不认人，脏东西却认烟，烟一到，该走的自己走。”

再是取火。她不用火折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燧石、一截铁片，嚓地一击，火星落在绒草上，她低头轻轻一吹，火苗起来了。“神前的火，要现取。”火升起来，她却不急着上香，从供架上取下一片剔净的羊肩胛骨——前几日祭神的羊牲，哈拉巴还留着。她把骨片平放在火边，不叫它烧着，只慢慢烤。骨面先泛出白霜，跟着极细的纹路一道接一道显出来。她垂着眼，顺着裂纹走了一遍。

“骨会说话。”她说，“火一烤，它把底下压着的事，显在纹上。直纹是顺，斜纹是阻；纹在一处打了结，就是有人、有东西压着，不让走。”她把骨片递过来，“你看。”我接过来凑近了看。多数纹路直顺，走到骨片正中却乱了，横一道竖一道绞成一团，再往外，纹一齐断了头，不散开，也指不出个去向。“好好的骨……”她接回去，只看了一眼，眉头极淡地压了压，没往下说，把骨片搁回了供架。我没问，却把那团断头的乱纹，暗暗记下了。

然后是鼓。

后堂这几天收拾出来了，供架重钉，鼓和铃从瓦砾里捡回，擦净，重新挂上墙。那面神鼓，鼓框是整块木头弯的，蒙着旧皮，背面中心缀一只铁环，皮条十字绷到鼓框。她把鼓取下来，反手探到鼓背，攥住那只铁环，把鼓竖在胸前，给我看架势——鼓怎么抓，腕子怎么压，槌落在哪一圈上出什么声。她示范了一段起鼓，鼓点不响，闷，从鼓腔深处一圈一圈荡开，后堂那根索伦杆上的彩线，跟着极轻地颤。

“起鼓，过门，请神，问话，送神，收鼓。“她把鼓往我手里一塞，“一节有一节的点，错了节，请来的也当你是外行，不肯应。神调跟着鼓走，词我念一句，你学一句。“

鼓比看着沉。我探到背后攥住那只铁环，鼓面朝前竖在胸前，照着她的样子落第一槌。

怪得很。那鼓点一到我手里，就熟。她只示范了两遍，起鼓的拍子、过门的转折，我槌子下去就能合上，像这套节拍早刻在我手腕骨里，这些年没动过，就等一面鼓来引出来。神调也一样，那些绕口的、听不懂意思的古词，她念一遍，我跟着，竟不大走样。

她教我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到这儿，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我分辨不出里头是什么。

“自己走一遍。“她退到门边，“从头，请。“

我净了场，现取了火，焚香，把腰铃系上——一条皮带，缀满锥形的铁铃，平时挂在墙上，临到作法才系到腰间。我抱鼓坐下，闭上眼睛，把她教的一套从头到尾走了下来。净场的烟，取火的石，请神的鼓，送神的调，我一处没敢错。鼓点在我手底下又稳又准，神调一个字一个字从我喉咙里出去，落在后堂的梁上、镇石上。

我请了。

什么也没来。

鼓点稳，我依着拍子起身踏步，腰间的铃应声铿锵，一声压一声，清越，庄严，后堂索伦杆上的彩线都跟着轻颤。那一套我走得分毫不差，词准，调正，该响的全响了——该到的，却一样没到。我念请神的词，像对着一屋子没人坐的空凳子说话；念送神的词，送出去的还是那一屋子静。从头到尾我都是醒着的，没有东西应我，也没有什么提住我、借走我的嘴和手。香自顾自烧着，一截灰断下来，落进炉里。

我收了鼓，睁眼。阿克西妮娅站在门边，脸上不见意外，也不见失望，像在看件早就算准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