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后一起……：死亡的感觉（2/2）

他看了我许久。

“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青云宅邸。

门没锁，院里冷冷清清。屋里没生火。

他进屋，蹲到床前，从床底拖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掀开，里头是一双猎靴。

我认得它。小牛皮，高筒，靴头裹着雕花铜。他从前最讲究这个——年轻公子，连靴子都要上光，好叫人知道青云家的公子来了。如今靴筒还泛着旧光，唯独鞋尖那一块，黑得渗进皮里。

“我死那天，穿的就是它。”他说。

我蹲下去。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脚上还是这双。”他把靴子搁到膝上，“雪搓过，水冲过，刀子刮过。就这一块——”他指了指鞋尖，“一直这样。”

我端详着那双靴子，“那天，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走近黑松林那阵，你都还记得，对吗？”

“我本来是去黑松林遛狗的。”他皱着眉，眼神却空着，“走着走着，先是脚趾凉。那凉跟天冷不一样。天冷凉在皮面上，它从脚底板底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寸一寸往小腿上爬。像有人拿一只冰的手，攥住了我的脚脖子。我想抬脚。没人按我。我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然后呢？”

“冷爬到大腿根，心口反倒一阵热上来，像揣了块烧红的炭。那热一阵比一阵急，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的——”他顿住，“再往后，就没了。”

“你看见蛇了吗？”

“蛇？你指这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吉澜和我说了，这儿有道蛇的勒痕。可没有。直到我断气前，我没看见什么蛇。”

“人呢？”

“人也没有。”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没用的。”兀舍摇摇头，“真要是人干的，我总得听见点脚步、看见个影子吧。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都不知道。”

不像人干的。

“你断片那会儿，你那条黑狼犬呢？”

“叫，”兀舍眼睛发直，“冲着林子里头一个空地方，一直叫。我那会儿还当它们闻着熊了。”

这话我记下了。我从青云宅邸往神堂走——师父把我从伤兵堆里拎出来，是要我今天坐堂。天还没亮透。

这一路，我后背一直汗涔涔的。

堂子外头早就排起了长队。

熊灾刚过，丢牲口的、伤了人的、家里夜里不太平的，都赶来看新神信坐第一堂。我穿着那件深灰蓝鹿皮袍在长案后坐定，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打量，有指望，也有等着看我出丑的。继位那日滴在索伦杆下的血迹还在，人人都想知道，这个在外头长大、一夜之间认祖归宗的神信，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

阿克西妮娅没坐主位，搬了条凳子在侧后，像考校一个学徒。

百姓一个个进来。我听着，心里却悬着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我自己。神信该会的，恐怕我一样也不会——实际上，我连究竟要会些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家长里短断断案，我还有点经验，只是他们常常不讲理，单讲情，而且也不是说非要把谁判个什么罪关起来。阿克西妮娅也没有跟我讲任何应对这些的东西。更不要说接下来的神信训练，我知道，那可不只是坐在这里“演演戏”这么简单了。

另一件是关于神信家族的连环死亡事件。如今我神信家族成员的身份曝光，下一个死掉的，会不会就轮到我了。兀舍死那天没看见人，也没看见蛇——那只下黑手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正走神，后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只一声。我回头，门帘垂着，没有风。

从青云宅邸回来路上那股冷，又从后脊梁爬上来一瞬。

“听什么。”阿克西妮娅在身后说，“坐你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