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去留之间：“前程似锦”（2/2）

我抱着一个八宝布缝的小包袱，有人轻轻拉过她的手：“来吧，孩子。”

我就这么被牵进了那栋红砖小楼。

在萨哈连镇，福利院，就是收容孤儿的地方。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福利院”就是“幼儿园”的意思。孩子们在这里受到“亲人”无私的关爱和照顾，幸福成长。

护工阿姨晨检量体温前，总把体温计揣在手心焐热，一点都不凉。食堂的饭菜永远热气腾腾，下雨天门卫爷爷折十几条纸船，带我们蹲在墙根排水沟玩舰队大战。孙姨胖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受了委屈我扑进她怀里，她一边听一边揉我头发。高烧的夜里我枕着她的腿睡了一整晚，天亮了她都没动。

九岁那年我要去镇里读小学了，离开那天全院的人都站在老榆树下。孙姨眼睛红红的，只摆摆手：“去吧，孩子。好好吃饭。”

后来我隔三差五跑回去，帮着洗衣服，带孩子们画画，组织枕头大战。孙姨佯装生气，又往我背包里塞一饭盒炸茄盒。

初高中最累的时候我就回去和她挤一夜，第二天又元气十足地出门。再后来我保送南方那所以调查专业闻名的名校，整个下学期都在替人跑腿、打抱不平。

老师劝我别再出头打架了，保送名额会丢。我没耽误把班里学习委员那酒鬼老爹揍得满地找牙，那人正一脚踹晕孩子妈妈往屋里拖。后来他进去了，学习委员和她妈妈到调查所作证，那是见义勇为。

我进了大学，奖学金拿到手软，还定向资助了福利院的一个孩子。那姑娘和我当时一样，喜欢打抱不平。她比划着墙上我的立功奖状说：“姐，以后我的就放你旁边！办案大能手！然后我的名字就写在这儿！”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回忆这段时光，

它们令我愧疚。

来到北山前一夜的帐篷，就扎在萨哈连镇附近的山上。

我的工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此番折返萨哈连，就是因为我和吉澜说的那个女孩。开庭作证的时候，她当众翻了口供，那份证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接砸翻了我的档案。

单位一纸通知下来，我被勒令停职反省三个月。

停职、处罚我都不在乎，我的心凉于她那猝不及防的背叛。

此前数不清的煎熬，早就在一点点啃噬我的心神。这一回，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单位宿舍枯坐了整整两晚，一字一字拟好了辞职信，却始终没有递出去，只把纸片揣在身上。当然，如今那封信已经不知所踪。

我暂时逃离了那座城市，躲开周遭的流言非议，躲开一道道打量、审视的目光。就这样，我独自回到萨哈连镇，回到了福利院。

那天中午，我和孙姨坐在食堂吃饭。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碗里的烧茄子。喧闹渐渐退去，嬉闹的孩童陆续吃完午饭，排着队回房间午休。偌大的食堂，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和孙姨两个人。

电视机还开着，地方台正在播报一桩陈年旧案的后续新闻。记者的语调平铺直叙，字里行间全是对办案者的追责：称这起案子调查流程存在程序瑕疵，受害人家属控诉，正是办案人的处置失当，才将一家人拖入祸事，要求重新彻查追责。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钻进耳朵。我嘴里的茄子还没有咽下去，积攒许久的情绪骤然决堤，我伏在餐桌上，失声痛哭。

孙姨没有开口追问缘由。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挪到我身侧坐下，伸手将我的头轻轻按在她的膝头，掌心覆住我的额头，缓缓摩挲。就像多年前我高烧不退的那个夜晚，她整夜保持同一个姿势，任由我枕着她的腿安睡，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