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回故里：怕水（2/2）

他左手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右手拎大锤。锤落下去，当！闷闷的，震得胸口发颤。他在打一柄猎刀，宽背厚刃。炉火把他的络腮胡子映得通红。

“大叔，我们晚上去青云家，要替你把这刀捎去吗？”

“什么？”他停了手，低头在皮围裙上揩汗。

尼娜又说了一遍。

“今天好不了，来不及。”说完又叮叮当当地敲起来。

我们喝完水，悄悄退出去，不再扰他。

在这个封闭的地方，区区三千人，连一柄猎刀也得自己打。

“真不容易，”我低声感叹，又问：“这样一把猎刀，青云家要付多少钱？”

“钱？”尼娜眨眨眼，“哦，我听说过那个东西。在外面，钱能换东西对不对？在我们这儿，那玩意儿没用。”她耸耸肩，“在北山，每个人都有自己做的事。你做这个，他做那个。大家都有吃的，有东西用。我们不用换，做出来的东西是共用的，谁缺就给谁。”

“那怎么分得清谁该做什么？又怎么分得清该给谁？”

“分工呀。流风家管冶金和书籍，青云家管治病和狩猎——每家管一摊。谢尔盖就是流风家的，他打的铁，都是流风家分到各家的。”

可刚才那铁匠，满身的汗和灰，胳膊上全是烫疤，怎么看也看不出一点神信家族的气质，那种我在吉澜身上感受到的，说不清是尊贵，还是坚毅。

尼娜看出我的困惑：“谢尔盖是流风家的家民，不是神信家族自己的人。他受流风家指挥，也受流风家照护。”她歪头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养海东青吧？神信家族好比是养鹰的人，家民就是鹰。鹰不是养来关在笼子里的，是养来飞、养来猎的。给鹰吃饱，它就会替你看住整片林子。北山的人，哪家是哪家的家民，祖辈就定好了。你做你的事，神信家族护着你。你不必操心别的，专心干你的活就行。流风家管冶金，家民里头就出好铁匠，世世代代都打铁。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家民，还有很多就是普通人，比如我，比如老尼浑。”

“不光平时。熊灾来的时候，各家指挥各家的家民上去打。巴穆——就是吉澜的大哥——活着的时候，就是青云家的指挥。他站在最前头，身后是青云家所有的猎手。”她停了停，望着那座青砖四合院的方向，“他没了。今晚，就是送他。”

“家民是奴隶吗？”

“当然不是！”尼娜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我的话吓了一跳，“每个人都是自由的，都是自己愿意的。在我们这样的地方，大家不抱在一起，谁也活不下去。神信不是什么压迫人的头子，不会逼人做不愿意的事，更不会强迫人上战场。他们有本事，心里头有念想，带着大家把日子往好里过。老尼浑是村长，他也是一样。”

她看着我，很认真，怕我不信，像是怕我对她的世界生出什么嫌弃。

她多虑了。

不知不觉，河西岸也逛完了大半。北城墙根下一座巍峨的城堡映入眼帘时，太阳已经沉到林海里去了。得往回赶，叫上老尼浑，去赴神信家的葬礼。

今晚，我将第一次走进那些人中间——不再是在路上被他们盯着看，或只是被提供一碗水，而是走进到处留下了他们生活痕迹的地方，站在他们的火堆旁，看他们的脸，听他们说话。

妈妈，我会找出放火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