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无桥可渡（2/2）

“在。”

“你刚才说随便挑一段不重要的。”

“嗯。”

“我腿摔断那年，医院里陪我的只有我妈，她连班都没请，白天上工晚上守病房，第二十三天她在走廊摔了一跤，膝盖磕碎了，到现在还是阴天就疼。”

高原愣了一下。

“这段算重要还是不重要？”

“当然重要。”

“那你再想想，有没有不牵扯别人的记忆？”

赵无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没有。每一段里面都有人。”

他转向渡河翁。

“不交。”

渡河翁把桨收回竹排。

“那就过不去。”

“我找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渡河翁抬手一指，河面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雾里，看不见尽头。“这条河从十二年前就在这儿，桥断了，路没了，只剩老夫这一条船。”

赵无极看向林枫。

林枫蹲在岸边，拿起一张浮上来的面单翻了翻。

“晚晴，这条河在幽递系统里算什么？”

苏晚晴将铜扣贴上河岸。

“没有登记，八码路线把它标成临时障碍物。”

“那渡河翁呢？”

“也没有登记。”

“一个没注册的运输方，收取人格记忆作为运费。”林枫站起来，把面单扔回河里。“系统里没有渡运记录，没有里程换算，没有服务评价，也没有到达确认。”

他转向渡河翁。

“你收了钱，把人送到对岸没有？”

渡河翁没吭声。

“问你呢。”林枫指着水面那些空白签收面单，“河里全是没送完的件，你渡过谁？”

苏晚晴补了一句。

“我刚查过金线留痕，这条河上没有任何位移服务记录，竹排从来没靠过对岸。”

赵无极反应过来了。

“它一直在收钱，但没送过一个人过河？”

“收了记忆，河面消失，人以为自己过了，其实只是忘了自己站在原地。”

渡河翁的斗笠压低了。

林枫从配送箱里摸出一张空白运单。

“幽递配送规则第三十九条，未提供实质运输服务的中间方不得收取任何形式的路费，已收取的即刻退还。”

他将运单拍在河面上。

“退。”

八码火纹从运单边缘烧进黑水，河面抖了一下。

渡河翁抓紧桨柄。

“规则管不了老夫。”

“那试试。”

火纹沿面单扩散，第一张纸角翘起，签收栏的空白处浮出一个名字。第二张、第三张，越来越多的面单从水里翻身，空白签收栏像被人用烙铁逼着，逐个吐出被吞掉的路程数据。

渡河翁的竹排开始往后退。

“你们过不去的，桥已经——”

赵无极一瘸一拐走到岸边最远处，伸脚踩进黑水。

水刚没过鞋面，河面便从脚底下裂开一条缝。

不是水在退。是水本来就不深。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水到膝盖，到大腿，然后不再涨了。

整条河只有一米多深。

“河是假的。”赵无极弯腰摸到河底，指尖碰到水泥。“底下有路面。”

渡河翁的竹排撞上什么东西，猛地停住。

苏晚晴的金线穿过水面扎进河底。

“桥没断，沉下去了，桥面完整，只是被黑水盖住。”

赵无极继续往前蹚，木盒举过头顶，伤腿在水里反而比在陆地上好使——浮力替他分担了一部分重量。走到河中央时，他的脚踢到一块凸起的铁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

黑水被脚步搅开，露出一截生锈的车顶。

蓝色。

车窗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块玻璃上还贴着一张褪色贴纸。

赵无极的腿停了。

贴纸上画着卡通兔子，耳朵被水泡烂了一只，

春芽班。

他蹲进水里，手掌按在车顶。这辆校车被淤泥和锈蚀焊死在桥面上，车门朝着下游，驾驶座的方向盘歪到了副驾位置。

渡河翁消失了。竹排也消失了。黑水正在一寸寸往下退。

露出整辆校车。

还有锁在车门上的那把断头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