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慈心（2/2）
陆远道：
“观主，我前去看看，以防不测？”
苏曜点头。
陆远见状转身而去，脚步利落。
亭中便只剩下杨楠与苏曜二人。
苏曜转过身，望向茈碧湖。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山风拂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沉默了许久，这才轻声道：
“碧水映天光，旧波新浪。几回魂梦绕沧浪。记得当年携手处，烟雨微凉。
往事费思量，谁诉衷肠。青山依旧笑人忙。唯有湖心明月在，曾照离觞。”
话落，一声苍老的声音自亭外传来：
“苏观主好诗词，前些时日听闻观主突然成就五法圆满，在南海之滨斩了好几个大魔头，还斩了几个仙道败类，不愧剑仙之名。”
苏曜闻言微微一笑，转身望向来者一行人。
云松、陆远领头，然后便是一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僧。
那老僧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捻着一串木珠，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苏曜瞧得分明，此人不过禅师修为，想来正是慈心。
而在慈心身后，则是三位身着红色袈裟的阿罗汉，罗汉。最后是四位手持佛门法器的金刚。
苏曜目光一扫，便已看出这几人修的皆是佛门古法，而非新法。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暗中以菱柱观察对面。
一看之下，心中微惊，对方可不是什么禅师，至少也是相当于五法圆满的大阿罗汉。
只是对方状态如今明显不好。
在借助菱柱的视角之中，苏曜只见慈心体内，一道金身一半卡在他体内，一半卡在释土之中，进退不得，像一尊被卡在半开的门缝里的佛像，进不去，也出不来。
看清楚后，苏曜才开口道：
“我见大师修行圆满，不知大师为何不在白马寺安心修行，去求个法相、菩萨，怎来南诏这穷乡僻壤了？”
慈心闻言本就枯槁的面容更加苦涩。
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沙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苏曜，悲情道：
“古寺青灯映旧经，新幡换尽旧时庭。
莫问西来意何在，袈裟之下半飘零。”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曜面上移开，落在茈碧湖平静的水面上，声音又低了几分：
“禅宗祖庙，如今亦是新法生旧法了了。”
话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映着湖面的粼粼波光，却像是看着自己已经回不去的来处。
苏曜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慈心那张枯槁的面容，又望了望他身后那几位修古法的阿罗汉与金刚，心中已然明了，苏曜这才开口道：
“大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茈碧湖的景致，可还入得法眼？”
慈心闻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一路行来，见这南诏山水，与中原大不相同。山势雄奇，水光潋滟，草木葱茏，确是一方灵秀之地。”
他说话时，目光从湖面上掠过，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叹。
苏曜道：
“南诏本就是巫道盛行之地，如今佛光普照，倒也算添了几分新气象。”
慈心见苏曜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一瞬，才道：
“佛光虽普照，可照的未必是同一片天。”他顿了顿，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望向苏曜，“贫僧一路行来，见各寺各庙，有的香火鼎盛，有的门可罗雀，同样是佛门，有的度人，有的却只是在度自己。”
苏曜闻言，微微一笑：“大师倒是看得明白。”
慈心道：“贫僧在白马寺修行多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看事的眼睛，还有几分。”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迎着苏曜，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种磊落的平静。
苏曜走到亭边，望着茈碧湖的水面，忽然道：
“大师觉得，这茈碧湖的水，若是煮茶，是东岸的水好，还是西岸的水好？”
慈心微微一怔，随即道：“贫僧未曾尝过，不敢妄言，不过贫僧在白马寺时，曾听与世尊论茶时，师尊曾说：煮茶之水，以山泉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这茈碧湖的水乃是真君以伏水神妙造就，以泉成湖，贫僧看着清冽，想来是不错的。”
苏曜道：
“大师若是不急着走，不妨在我这山上住几日，尝尝这湖里的水煮的茶。”
慈心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木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过，见苏曜始终不接话，于是他抬起头来，道：
“观主盛情，贫僧本不该推辞。只是……”
“只是什么？”苏曜问。
慈心道：“贫僧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说话时，双手合十，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苏曜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大师请讲。”
慈心道：
“贫僧别无所求，只望有一处清净之地，能容贫僧与这几位弟子安身。不传道，不争香火，只是静心修行。贫僧见这茈碧湖东岸有一片空地，不知观主可否行个方便？”
苏曜闻言又转过身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师可知，这茈碧湖东岸，是我栖霞观的地界？”
慈心道：“贫僧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闪避，也没有故作姿态。
“那大师可曾想过，若我应了你，日后其他寺庙也来求一处清净之地，我栖霞观是应还是不应？”
慈心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那串宝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过，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道：
“贫僧只求这一处。若观主应允，贫僧可立誓，白马寺一脉，永不入南诏传道，只收两个传入以传我佛之法，延续道统即可…”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苏曜，没有半分闪躲，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一种磊落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