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慈心（1/2）

金鳌山后山，八角亭中。

山风穿过亭角，将苏曜的一身青袍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他负手立在最前方，目光越过茈碧湖面，落在南诏王城的方向，那里佛光普照，久久未动。

他身后站着三人。杨楠垂手立在左侧，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陆远立于右侧，面色坦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地望着苏曜的背影。

再往后，白衣童子云松静静侍立，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佛光普照……”苏曜望着南诏王城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没想到佛门从此却是在南诏这巫道盛行之地安家了。”

他顿了顿，又道：

“巫道却是与佛门有缘，当年吐蕃巫道分支盛行，最后却化为雪域佛国，如今南诏亦是……”

身后，杨楠闻言，面上浮起一层羞愧。

他少时国主还在位，大庆也优待南诏，巫殿虽说落寞，可在南诏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如今佛门入主，他这个南诏出身的紫府，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陆远则是一脸坦然——他虽是南诏之人，却对南诏感情不深，此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云松上前半步，拱手道：

“观主回了栖霞山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间，山下和尚猖狂，居然还敢打我金鳌的主意。”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不满。

苏曜没有回头，可眉头轻轻一挑。

就这一挑，亭中三人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前方弥散开来，如渊如岳，压得亭中空气都沉了几分。

杨楠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一分，陆远的肩头微微一沉，云松的呼吸也缓了一拍。

“是哪家寺？”苏曜问。

云松稳了稳心神，答道：“听闻是四大寺之一，具体哪家却是不知。不过……”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什么？”苏曜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多了一丝不耐。

云松深吸一口气，道：“却每次都被中原来的一个老和尚拦住了。”

苏曜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云松面上。

那目光冷清，云松只觉后背微微一凉，连忙低下头去，只听得苏曜道：“叫什么？”

“慈心。”云松声音低了几分，“听闻是禅宗的。在下看着不过相当于仙道筑基的禅师修为，可对方身旁却有一位相当于仙道四神通大真人的阿罗汉，两位紫府初期的罗汉，以及四位相当于持玄的金刚护持。”

苏曜闻言，目光微动。

他念了一遍“慈心”二字，随即道：“慈心……按白马寺的辈分，慈字辈，是白马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云松面上移开，落在亭外的云天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吐蕃的毛和尚和中原的禅宗本就势同水火，也不奇怪，你认同的，我就要反对，互相斥责对方步入了邪道。”

陆远闻言皱眉道：“观主，我仙道、魔门皆修果位，儒门亦是以果位为基础，最终也是奔着求果位去的。唯独佛门一向不立果位，按理来说和我仙道应当没有冲突才是……可听你说，国主本意是入我仙道，为何最终选择了佛门做盟友？”

苏曜闻言摇头道：“佛门自世尊悟道，讲究一个‘莫向外求’。这条道很高，很强，却不是一般人可以修得来的。”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久远的事，然后继续道，“世尊在时还好，不涉果位。可世尊离去，几次仙魔大战之后，佛门见仙道、巫道不如从前，便从西域而入。可没想到仙道底蕴犹在，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他缓缓踱了一步，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叩着掌心：

“一开始还好，佛门传入中原还是继续自己那套‘莫向外求’。可后来，有一位高僧自天竺而出，去了吐蕃，为了降服当地的巫道余孽，高僧独木难支，便发明了以命数修行灌顶提拔佛法修为的路子。开始高僧还在时还好，可高僧离去之后，内部便分裂了，化为三道。最后以那支‘吃人命数，收入世尊所留释土，换取释土反馈来精进修为’的胜出。”他停下脚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自此佛门便开始尾大不掉，此后越来越多的佛门之人发现此道可行，是以越来越多的寺庙投入此道，仅仅少数寺庙还在坚持古法‘莫向外求’。”

他转回身，望着陆远，目光深而静：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舍弃一些无有背景、天生生有命数的命数子即可，我仙道自然是继续高高在上，可后来……”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仙佛之间在大庆立国之前有一场大战。佛门发现，如果将仙道真君击杀，便可将其所坐位格收入释土之中……此后便势同水火。直到三位掌教老爷联合庆太祖、儒门圣人，以及佛门古法一道的大人物一起出手，将佛门新法当时仙人一级的菩萨、佛陀等等全部击杀，这才解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后来，那几位古法的佛祖，最终还是选择了新法，以致如今新法大行其道。”

他望向云松：“你方才说的那位白马寺的慈心，想来修的便是古法，且天赋不低，但是古法修行太慢，这才有阿罗汉等前来护法。”

杨楠这时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观主，仙道难道要全部放弃南诏了不成？”

话落，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苏曜摇头：

“我也不知，只是慧光、碣石、玉泉的别院撤了回去，金庭因山门特殊，留了下来。至于我栖霞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楠面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才道：“这金鳌山，不急，待我求金见了分晓再说。”

接着他望向云松，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若是求金失败，你便早早辞了山神之位，带着山上诸多灵宝灵材回栖霞去吧。到时候会有人前来接应。”

云松重重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杨楠又问，语气悲伤：

“这南诏的秀丽风光，终究要被佛光普照不成？”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亭角，落在远处茈碧湖的粼粼波光上，眼中满是不舍与无力。

苏曜轻叹一声。

他心中暗忖：吐蕃的和尚没少想着南下入主南诏，杨楠是南诏本地出身的紫府，想来也没少被召集前去对抗南下的毛和尚，其族中不少人怕是死于此事。

于是他开口道：

“此事我亦不知。但我玄门帮助巫殿从南疆西山迁移出去后，有真君在西山上立了道统，想来不会让佛门完全如意，更何况，我这金鳌山还在。”

杨楠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垂下了眼。

云松这时又道：

“观主，慈心和尚又来了。”

苏曜点头：

“我知道了。可知所来何事？”

云松道：

“这和尚先前多次帮助我等，可后来却提要求，只望可在茈碧湖东岸立一小庙，也不传道，只是静心修炼之用……”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苏曜闻言，冷笑一声后，道：

“也是欺负到我栖霞观头上来了！”他顿了顿，压下那股冷意，道：“去把那和尚带来。”

云松应下，转身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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