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白衣（1/2）

金鳌山后山，八角亭处。

自苏曜玄砚二人大半年前得了不知哪位大人的旨意后，这座亭子便成了几人的议事之地。

桂树已过了花期，满树浓绿如盖，将亭角遮去大半。

石桌上摊着一幅南诏地界图，图上以朱砂圈了四处：两江交汇处、南诏王城、南疆腹地、苗疆地界。

四处朱砂旁，密密麻麻批了无数小字，皆是这半年来五人推演兵解之策的痕迹。

图纸边缘已有磨损，纸面上留有五人各自不同的墨迹，杨休的笔锋锐利，紫霖的圆润工整，应祈的方正端严，玄砚的潦草疾书，莫离的粗疏简略。

杨休、玄砚、紫霖、应祈、莫离五人分坐亭中，面色各异。

亭外山风穿过桂树，将满树浓绿吹得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亭中凝滞的气氛。

良久，莫离率先打破沉默。

他平日最是憨厚，此刻却罕见地拧着眉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色：

“紫霖道友，苏道友说让咱们等他半年，他闭关一番，如今半年已过月余，苏道友还未出关不说，我等对于兵解之事也是毫无进展，这可如何是好？”

紫霖还未及开口，应祈便先摇了摇头，将手中茶盏搁下。

那茶盏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如他此刻的心绪，沉而闷：“莫离道友，此事急不得。”他指着地图上两江交汇处那圈朱砂，“真君转世身有宣土果位在身，又坐镇两江交汇处，那天堑般的宣土屏障便是一道死关。苏道友当日一剑能破苍澜得入道之气，却必不能破了那屏障。”

“那屏障再厚，也总有个尽头。”玄砚将手中短尺往桌上一拍，银白彗光在尺面一闪而逝，“依我之见，我等回山取来几件法宝，再主动出击。六人合力，再调青傩、金鳌各处护法，集中全力攻其一处，未必没有机会。半年了，我们连一次像样的试探都没有过，全是纸上谈兵，能推出什么结果来？”

见几人不语，他顿了顿又道：

“不行，去蜀地剑阁借一件青冥一道的法宝仙剑来，就不信破不了！”

“玄砚道友此言差矣。”杨休将金铃从腰间摘下，托于掌心，声音不高却极稳，“真君转世身修为虽不高，可果位一直照耀着他，又有大泽幡与六成罐在手。当年雪珉、苏道兄与我三人在道君出手庇护下合力，尚且只能与其周旋，最后是国主出手才将其重伤。如今其修为更胜往昔，加上王城已破，宣土大军席卷南诏、南疆、苗疆诸地，更加符合宣土入道变革之象，加上他手中能调动的紫府妖类何止翻了一倍？单凭我等六人与诸多护法，强攻无异于送死。”

玄砚面色微沉，将那短尺收回掌中，冷哼一声：“那依杨道友之意，便是干坐此地，等一年之期到了，我等再去多领一道天雷不成？”

“玄砚道友，杨道友并非此意。”应祈连忙摆手，他知道杨休与玄砚素来情分一般，一个是金庭道子，一个是慧光道子，两人性子都硬，若真吵起来怕伤了和气。更何况玄砚一身天乱气机最怕诸雷，先前便已欠着一道，若再加一道，怕是要耽误上百年苦修，“杨道友是说，强攻不可取，当另寻他法。”

“另寻何法？”玄砚追问，将短尺在指间转了一圈，“这半年来，试过阵法，试过灵宝推演，试过天机卜算，全无头绪。两江交汇处那宣土屏障，谁有把握破？王城已失，除了我等几家别院，外界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南疆腹地和苗疆更是宣土大军云集。我倒想问问，还有什么法？”

“那就再想。”应祈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火气，他平日最是沉稳，此刻却被玄砚的“干坐送死”四个字激得眉头紧锁，“总好过拿命去填。”

莫离见两人语气越来越冲，挠了挠头，闷声道：“二位道友莫吵。我虽笨，却也觉得，吵也吵不出法子来。”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些都是咱们半年来的心血，总不能说没用。”

亭中气氛稍缓，可那压抑却并未散去。

紫霖一直未开口。她端坐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了一下，声音不高：“我等在进步，真君转世身也在进步，而且进步速度不知有多快。”她顿了顿，“当年洞天坠落，他刚出来时，尚需时日恢复。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加上如今这乱象正合宣土一道意向，想来他早已彻底消化了当年国主那一击的伤势，修为只怕更上一层。时间，终究不在我们这边。”

话落，亭中一静。

莫离挠了挠头，将脑袋垂了下去，闷声道：“那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大人们也真是的，下旨的时候说得轻巧，一年之内，令真君转世身兵解。真君转世身若这么好杀，当年国主也不会只将其重伤了。”

这话一落，杨休、玄砚、应祈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这话虽糙，却正是他们心中所想而不敢说出口的。

杨休沉默片刻，忽然将金铃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我一直未与诸位细说。”

几人闻言面色微变，齐齐望向他。

杨休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紫色的传音符，符箓表面云篆如龟蛇盘绕，隐隐有真炁与邃炁交织的气息。

他将符箓放在桌上，道：

“这些年，我在青傩除了修行增进修为、以及调教三位护法之外，也在留意吐蕃方向的动向。”

“吐蕃？”紫霖眉头微动。

杨休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当年我在两江交汇处与真君转世身交手之后，曾去信金庭询问真武山法体之事。上真回信时，除了解答法体之事外，还提了一句，吐蕃那边，有‘毛和尚’的踪迹开始出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且早些年，苏道友刚到南诏时，栖霞观归鸿真人便在北边发现了毛和尚踪迹。”

“毛和尚？”应祈面色微变，“你是说，吐蕃佛门的那些妖僧？”

“正是。”杨休将传音符重新收起，目光沉凝，“上真信中言，那群毛和尚原本一直在吐蕃雪域修行，从不涉足中原。可这半年间，有人在南诏与吐蕃交界的雪山一带，见到了他们的踪迹。上真说，佛门禅宗与吐蕃佛门素来不合，禅宗修的是心性，毛和尚修的是苦行与密咒，两派内斗了这么多年。如今毛和尚出现在南诏边境，其意不明。”

玄砚将短尺往桌上一搁，眉头拧得更紧：“毛和尚来南诏？他们冲着什么来的？”

“不知。”杨休摇头，“可上真说了一句。‘毛和尚入南诏，非为宣土，便是为巫。’”

“为巫？”紫霖将手中黑子轻轻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巫道归藏，佛门度亡。毛和尚修的密宗法门与巫道有几分相通之处。若他们是冲着巫部巫国的信众来的……”

“那便更乱了。”应祈缓缓接口，面色沉了下去。

亭中一时无言。桂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之上。

便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山巅传来，落在众人耳中：

“怕什么？”

话落，一道素白流光破空而至，不过数息便已落在八角亭前。

“苏道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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