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山鬼王（下）（1/2）

原本就断了三根肋骨的胸口，经过刚才剧烈的动作伤得更重了，左臂之前留下的枪伤也彻底崩裂开来，鲜血把衣袖染得透湿，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擦伤和淤青，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能撑着站在这里，全靠一口气一股意志力死死顶着。

“天槿……”朝虹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你没事吧？”

“没事。”天槿摇了摇头，想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可稍微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还说没事！”朝虹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流了好多血……我们赶紧包扎一下。”

“真没事。”天槿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痛感，哑着嗓子开口，“快，我们赶紧回去帮大家，山鬼王死了，在外围进攻的山鬼群应该很快就会溃散。”

朝虹红着眼睛点点头，小心地搀扶着天槿一步步往回走。

山鬼王死了。

山鬼群果然失去了主心骨，很快就四散溃散了。

失去随着山鬼王的王者压制彻底消散，那些被山鬼王声波刺激得陷入疯狂、失去理智的巨型山鬼，体内狂暴的冲击渐渐褪去，开始慢慢恢复清醒。恢复了神志的山鬼，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感受着体内残留的痛苦与惊惧，全都惊慌失措，再也没有了刚才冲击阵地时的悍不畏死，它们慌慌张张地向着山林深处四散奔逃，就像它们刚才潮水般涌来一样，退去得也同样突然，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还没散尽的硝烟。

原本喊杀声、嘶吼声震彻山谷的战场，在山鬼退走之后，暂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断树残枝的呜咽声，还有伤员压抑不住的痛哼声，在空旷的战场上轻轻飘着。

可是，站在这片安静的战场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露出高兴的笑容，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因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背后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喘不过气。

守护家园的村民们在这场战斗中伤亡极其惨重——统计下来，一共有二十七个人永远倒在了这片他们守护的土地上，还有四十多个乡亲身受重伤，其中有几个伤员的伤势已经重到了极点，伤重到连族里最好的巫医都没有把握能把他们救回来，能不能撑过这一夜都还很难说。

和村民比起来，白鬼族群的损失更加让人揪心。

整整二十多只强壮的白鬼在这场阻挡山鬼王入侵的战斗中战死，还有十几只白鬼受了重伤，整个原本数量不算少的白鬼族群，一下子就少了三分之一的同伴，原本还算热闹的族群领地，现在变得空旷又冷清。

族群的领袖霜牙，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没有战死在这场战斗里。

但它的伤势也重到了极点，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

它断了一条锋利的前腿，腹部被山鬼王的爪牙撕开了一道深得能够看见骨头的狰狞伤口，大量的失血让它本来就因为年迈而虚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幸存的白鬼们紧紧围在霜牙身边，低下头，发出一声声低沉又悲伤的呜咽，像是在为它们的领袖哀哭，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个给它们遮风挡雨、带领它们走到今天的老族长。

天槿看着围在霜牙身边哀鸣的白鬼，缓缓走了过去，在霜牙身边轻轻蹲下身，掌心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污。

“霜牙。”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呼唤着这位白鬼族长。

霜牙原本半阖着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天槿的脸上。

它的眼神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涣散，连聚焦都变得困难，但它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天槿，认出了这个和它们并肩作战的人类少年。

“小子……”它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气若游丝地问，“我们……赢了？”

“嗯，我们赢了。”天槿忍着喉咙里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赢了，山鬼王已经死了，不会再出来为祸了。”

霜牙听了这话，干裂的嘴角费力地咧了咧，像是在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即将落幕的安详。

“好……”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这一个字，“不枉我……拼着断了一条腿，也要和它斗一场……”

听到霜牙这句话，天槿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他稳了稳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靠，“我马上让孢子网络给你输送疗伤孢子，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霜牙却轻轻摇了摇还能动的那颗头颅，拒绝了天槿的提议。

“没用的，孩子。”它的声音依旧虚弱，“我已经老了，年轻时候那种恢复力早就没有了。而且……我们依赖的巨树也快不行了，这些年巨树衰退得越来越厉害，森林里的孢子浓度越来越低，疗伤的效果……早就大不如前了，越来越差了。”

听完霜牙这番话，天槿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他心里清楚，霜牙说的全都是事实。

这些年来，巨树一直在缓慢衰退，从来没有停止过。

巨树和白鬼、和整个森林里族群共生的体系，也跟着巨树一起在慢慢衰退。

孢子浓度下降，带来的不仅仅是疗伤能力下降，还有族群感知环境的能力下降，就连所有依赖孢子维系生命力的生物，寿命也都在跟着一点点下降。

这是整个体系的颓势，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就能轻易弥补和扭转的。

“你会活下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天槿还是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不肯接受霜牙已经不行了的事实，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霜牙看着面前这个固执又真诚的少年，又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怀念。

“小子……”它缓缓开口，“你跟你妈妈……真的太像了，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倔脾气。”

霜牙的话一下子让天槿愣住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没想到会从霜牙嘴里听到这句话。

他妈妈？

是苏烬吗？

霜牙竟然认识他妈妈？

“你……”天槿一下子从悲伤里回过神来，刚想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说这些了。”霜牙慢慢重新闭上了眼睛，“我累了，让我歇一会儿吧。”

天槿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问题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霜牙现在确实需要休息，不能再勉强它了。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远处伽氏军团曾经驻扎的阵地方向。

这一次的山鬼浪潮确实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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