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子对峙（下）（1/2）
“我是不懂你嘴里那套歪理。”天槿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但我起码知道，爱一个人，从来不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和意愿硬生生强加在她身上。”
“你一门心思只想救她出来，可你问过她，她到底想不想被你救吗？”
“你执念深重，想让她长生不老永远陪在你身边，可你问过她，她自己想要长生吗？”
“这么大的事，你从头到尾，问过她自己的想法吗？”
伽宸一下子彻底僵住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问过苏烬，她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有。
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过。
这么多年，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做的所有选择，全都是为了苏烬好。
他想当然地认为，苏烬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信息层里，一定过得非常孤单，一定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痛苦。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出来。
所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变成魔鬼也在所不惜。
可是——
苏烬真的她真的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吗？
她真的那么迫切想要从信息层里出来吗？
伽宸答不上来，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
“我……”伽宸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而已。”
“她早就已经活着了。”天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只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而已。”
“那种活着算什么活着？能有什么意义？”伽宸的声音猛地抬高，情绪激动得难以自制，“没有属于自己的肉体，没有行动的自由，只能一辈子困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世界里。这样和一辈子关在牢里，有什么区别？”
“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天槿平静地说。
“她是被人逼的！”伽宸彻底激动了，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要不是天桎那个老东西逼她，要不是守护村子的巨树快死了，她怎么会心甘情愿走到献祭自己那一步？”
“就算当初真的是被逼到绝境，最后走哪一步，也是她自己选的。”天槿说，“她选择牺牲自己一个人，换全村人的性命。”
“你觉得她傻也好，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也好，这都是她遵从自己内心做出来的选择。”
“你没有任何资格，替她做任何决定。”
“我没有资格？”伽宸忽然笑了，那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满是化不开的凄凉，“我是她的男人，我跟她生同衾死同穴，我怎么会没有资格？”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资格？”天槿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字字都带着寒意，“你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天圄村，自己跑到外界逍遥了整整三十六年。当年她最需要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站出来献祭自己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冰冷的信息层里整整熬了三十六年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现在你回来了，张嘴闭嘴说你爱她，说你拼了命也要救她出来。”
“你不觉得，你说这些话、做这些事，都已经太晚了吗？”
伽宸的脸一瞬间就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天槿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一刀一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扎得他血肉模糊，痛得喘不过气。
是啊。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爱苏烬，爱得深入骨髓，爱得可以放弃一切。
可苏烬这辈子最需要他陪伴和支撑的时候，他到底在哪儿？
他远在外界，忙着打拼自己的事业版图，忙着钻研生物研究技术，忙着到处寻找能救她出来的所谓“办法”。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们两个重逢的未来奋斗。
可实际上，他完完整整错过了她这辈子最痛苦、最绝望的那段时光。
错过了她怀上孩子的欣喜和忐忑，错过了孩子降生时她的脆弱和喜悦，错过了她被逼上绝路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也错过了她最后决定献祭自己、走向终点的那一刻……
他从一开始，就错过了所有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时刻，错过了一切。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带着他打拼来的泼天财富，带着他手握的滔天权力，带着他研究了半辈子才找出来的“办法”。
可苏烬已经不在了。那个会笑着喊他肖克，会轻轻拉着他的衣袖，会和他一起在星夜里规划未来的苏烬，已经不在了。
她的意识彻底融入了遍布整片大陆的孢子网络，没有了原本的躯壳，也不再拥有独立的人格与日常，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依托整个网络存在的特殊生命形式。
他筹备了整整三十六年，步步为营走到今天，付出了无数代价做的这一切，到最后还有意义吗？
伽宸原本绷得笔直的身体，正在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三十六年来，他一路披荆斩棘，从一无所有走到权倾天下，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任何决定有过半分犹疑，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偏执半生坚持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怀疑自己从一开始，是不是真的……就错了。
微凉的风顺着开阔旷野吹过，卷起脚边层层叠叠的枯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身侧飘过。父子俩就这么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开口，安静的空气里只剩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连风都慢了下来，伽宸才缓缓挪动喉结，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带着压抑数十年的哽咽与疲惫，像是从隔着数十年时光的远方，轻轻飘了过来。
“我能见她一面吗？”他问，“就一面，哪怕只是听听她说话就好。”
天槿站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人刚刚还站在这里不可一世，字字句句都透着毁天灭地的狠绝，说要强行把苏烬从孢子网络里抽离，不惜拿整个人类的存亡做赌注。可现在，卸下了所有坚硬铠甲的他，却像一个找不到家的无助孩子，所求的不过是再见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一面。
“我……”天槿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可以。”
这不是天槿的声音，是一个清软的女声，很轻，很温柔，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像是顺着晚风从很远的地方轻轻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身边。
伽宸猛地抬起头。他原本沉寂死寂的眼睛里，瞬间涨满了汹涌的泪水，混沌的瞳孔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刻在心上记了三十六年，怎么可能会听错。
是苏烬。是他的苏烬，是他爱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的苏烬。
“苏烬……”他颤抖着牙关，一字一顿喊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苏烬的声音再一次轻轻响起，还是记忆里那副温柔的模样，“肖克……好久不见。”
肖克。米肖克。那是他还没改名伽宸时原本的名字。已经整整三十六年，没人再这么叫过他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把这个名字，和那段与苏烬共度的青葱岁月一起，忘在记忆深处了。
“苏烬……苏烬！”伽宸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大半生，素来以心狠手辣、不近人情闻名的男人，此刻就像个弄丢了宝物又终于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再也绷不住平日里的强势模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我找了你太久，还是来晚了……”
“不晚。”苏烬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水，“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苏烬……我救你出来好不好？”伽宸急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我研究了这么多年，已经有可行的办法了！我一定能救你出来，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你相信我！”
“不用了。”苏烬轻轻拒绝道。
“为什么？”伽宸一下子愣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为什么不用？你不想出来和我一起回去吗？”
“想。”苏烬轻声说，“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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