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父子对峙（上）（2/2）

伽宸说得并没有错。

他们两个人，确确实实是苏烬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与她相守相知的爱人，一个是她拼尽全力带到世上的儿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如今却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面，兵戎相见，互不妥协。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伽宸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天槿，望向身后远方连绵的山林，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深切的怀念，“她年轻的时候，脾气特别倔，性格要强得很，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事，就算是十头牛拉着，都没办法把她拉回来。”

“当年，我被你的祖父天桎赶出天圄村的时候，她不顾村里阻拦，偷偷从村子跑出来送我。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米肖克，你要是敢不回来找我，我就死给你看。’”

“那时候我跟她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找到能够救巨树的办法，我就回来娶你。’”

“她那时候一下子就笑了，跟我说‘谁要你娶。我是天圄村未来的大祭司，大祭司是不能嫁人的。’”

“我那时候跟她说，‘那我就拼尽全力把整个天圄村都握在手里，让你当村长，谁要是敢反对，我就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伽宸说着这些过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带着怀念的温柔笑容。

整个人仿佛都穿越了三十六年的时光，回到了当年那个飘着栀子花香的午后。

那天的阳光正好，暖融融落在身上，心爱的人就站在自己身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时候的一切，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连风都是甜的。

天槿就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打断他。

可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微微泛起了酸涩的涟漪。

原来……向来冷漠疯狂的父亲，也有过这样温柔缱绻的时候。

原来……他和母亲之间，也曾经有过这样干净美好的爱情。

可是后来呢？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变了模样。

祖父天桎的逼迫、母亲为了保护村子和巨树的献祭、千年巨树的逐渐衰亡、还有……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伽宸变得越来越偏执疯狂。

所有美好的过往，都再也回不去了。

“三十六年了。”伽宸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我找了她整整三十六年，也足足念了她三十六年。”

从我离开的那天算起，“每一天，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她。”

“端起碗筷吃饭时，我会想起她吃饭的模样，想起从前我们一起围在桌边吃饭的日子；躺到床上准备睡觉时，我会想起她睡在我身边的温度，想起过去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悄悄话的夜晚；哪怕忙得脚不沾地、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她的影子也会忽然从我脑海里冒出来；就连夜里睡着后，我的梦里也全都是她的样子。”

“我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事——一手建立起偌大的伽氏财团，沉下心做了半辈子尖端生物研究，活到现在，打过数不清的硬仗，双手沾过血，害过无数无辜人命……”

“我做的这一切，从头至尾，全都是为了她。”

“只要能让我再亲眼见她一面，只要能把她从困住她的地方救出来，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没有半句怨言。”

“哪怕……要我从此变成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我也不在乎。”

天槿站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恨他吗？

当然恨。

他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害那么多鲜活生命戛然而止，害原本安稳平静的天圄村再也不得安宁，害自己的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在冰冷的信息层里足足待了三十六年。

可是……

在滔天恨意之外，心底深处却又悄悄爬出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眼前这个人，就因为放不下一个女人，抱着执念疯魔了整整三十六年。

也独自一人，苦苦煎熬了三十六年。

实在是可怜。

却又实在是可恨。

“你跟她说过这些心里话吗？”天槿开口问道。

伽宸明显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

“你说什么？”

“这些话，你跟我母亲亲口说过吗？”天槿重复了一遍，“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她自己知道吗？”

伽宸听完，一下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慢很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应该不知道吧。”

“那你做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呢？”天槿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这番痴情能感动天感动地，闹得人尽皆知，到最后其实只感动了你自己而已。”

“我母亲要是知道，你为了救她，硬生生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会为此开心吗？”

“她根本不会的。”

“她知道了，只会比现在更痛苦。”

伽宸的身体忽然猛地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

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视线落在天槿脸上，直直看着她。

他布满褶皱的眼睛里密密麻麻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你懂什么叫真正的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