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倒计时（下）（2/2）
天槿在意识层面“睁开眼睛”。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光海里。
无数明亮柔和的光点在他身侧缓缓流动，就像把整片璀璨星河揉碎撒在了这里，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些漂浮流动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他的一部分。
整座山脉蔓延开的孢子网络，每一寸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能“看见”山那边的麋鹿群正顺着草坡奔跑，能“听见”地下暗河的水流在岩石缝隙间叮咚作响，能“感觉到”千年巨树的每一根根系在土壤里缓慢呼吸……
所有藏在山脉里的动静，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成功了。
完成了完全接驳。
他真的做到了。
“母……亲……”天槿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飘渺得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只有零星一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槿儿！”苏烬带着激动与欣喜的声音在整片光海里远远回荡，“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
天槿想笑，回应母亲的欣喜。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笑”这个属于肉身的功能。
他的意识，正一点点顺着接驳的通道，完完整整融入整个孢子网络的信息层中。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就像是漂泊半生的人，终于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四周全是化不开的暖意与全然的安全感，没有半分俗事烦恼，也没有任何压力需要承担。
他不想动，不想再费力思考，只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这里。
永远都这么待着。
“槿儿！别睡！快醒醒！”苏烬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尖锐，一下子刺破了他舒适的迷思，“快把意识退出去！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退出去？
为什么要退出去？
这里这么好，这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天槿！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快点把意识退出去！”
“你要是完完全全融入了孢子网络，就再也回不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再也出不去了！”
“天橦还在地面上等你回去！朝虹还在村里等着你！天圄村的村民们也都还在等着你回去！”
天橦……
朝虹……
村民……
这些刻在意识深处的名字，像是一颗颗带着棱角的石子，带着一股力量稳稳投进了专属于天槿的意识之海。
原本静得如同凝固了一般的意识之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轻轻一撞，瞬间激起一圈圈柔和细碎的涟漪，顺着碰撞的中心点向着四面八方缓缓荡漾开去。
天槿涣散的意识在涟漪的晃动里渐渐找回了一丝清明，猛地反应过来——对了。
他还有没完成的紧要事情要做。
他不能一直安安稳稳待在这片空寂的意识之海里。
他必须要回去。
回去守卫养育了他的村子。
回去见一直在等他的父亲。
回去……回到族人身边，和大家永远在一起。
“我……要回去……”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天槿涣散漂浮的意识，开始顺着冥冥之中的牵引，一点点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对！回来！槿儿，快回来！”苏烬急切的声音穿透层层意识迷雾传了过来，语调里裹着化不开的哭腔。
听到母亲的声音，天槿的意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始缓缓朝着意识之海的上方“浮”动。
周围四散的点点光粒，都在朝着身后飞速倒退，消失在意识海的深处。
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快到几乎抓不住任何轨迹，然后——
“噗——”
一声类似破水而出的轻响过后，天槿猛地从浸泡着他的池子里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带着湿气的热气。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凉的液体贴在皮肤上，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池中的药液，还是吓出来的一身冷汗。
脑袋昏沉胀痛得厉害，眩晕感就像整整几天几夜没合眼休息一样。
但此刻，他的意识确确实实已经彻底清醒。
他回来了。
他真的成功回来了。
“天槿！”守在池子边的朝虹一眼看见他坐起来，立刻惊呼着冲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止不住发颤，“你没事吧？你刚刚一直没动静，可真吓死我了！”
天槿抬起眼，看着朝虹满脸焦急的模样，拖着疲惫的身体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他缓了缓气息，轻声说道，“我成功了。”
听到这句话，朝虹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衣襟上。
“傻瓜……”她紧紧咬着唇，哽咽着重复，“成功就好……只要成功就好……”
小白飘在一旁的半空中，见天槿平安醒来，也跟着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真是吓死我了……”她轻轻拍了拍还发紧的胸口，小声念叨，“我刚才都以为你要一直睡着，变成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站在一旁的霜牙也发出一声低沉温柔的呜咽，低下头用毛茸茸暖乎乎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天槿露在外面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天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霜牙的头顶，顺着皮毛安抚了两下，接着慢慢抬起头，看向池子上方悬浮着的那团柔和光团。
朦朦胧胧的光团里，苏烬的投影若隐若现，轮廓看不真切。
哪怕隔着朦胧光雾完全看不清母亲的脸，天槿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笑。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欣慰的笑。
“母亲，”天槿放轻声音，轻声开口，“我做到了。”
“嗯。”苏烬温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轻轻响起，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你真棒。”
天槿听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真的做到了。
从睁开眼的这一刻起，他就是能承接所有责任的真正大祭司了。
覆盖整片土地的整个孢子网络，从今往后都将完全由他掌控。
伽宸，你就好好等着吧。
当初你定下的赌约，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