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城（中）（2/2）
“我当时连忙问苏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巨树，救整个村子。”
“她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天槿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开口追问。
“每一代大祭司，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用自身进行献祭。”天桎缓缓开口，“每一代大祭司，在生命的最后，把自己的意识完完全全沉入覆盖整片大地的孢子网络，从灵魂到身体的每一缕精神力都抽离出来，毫无保留地滋养支撑着整个天圄村生存的巨型神树。只有依靠大祭司源源不断的精神献祭，这棵早已垂垂老矣的巨树，才能在枯朽的边缘再多撑整整几十年。”
天槿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跟着他一起凝滞了。
他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当年上一任大祭司苏烬，就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苏婉大祭司的身体就已经虚得厉害了，连路都走不太稳。”苍老的天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抚平的疲惫，“她那时候就亲口跟我说，她已经撑不了几年了。等她油尽灯枯之后，靠着她献祭留下的余力，天圄村还能再安安稳稳撑过五十年。五十年的期限到了，就该轮到苏烬接下这份重担了。”
“那苏烬之后呢？”天槿沉声追问。
“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接下这份担子了。”天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绝望，“苏烬之后，传承了无数代的巫脉就彻底断了。没有新的大祭司愿意献出生命献祭，撑不了多久，巨树巨树就会彻底枯死，再也无法复苏。”
“到那个时候，天圄村所有的人，都得跟着巨树一起死。”
天槿猛地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了青白。
巫脉会彻底断绝。
这么说来，当年苏烬执意生下他，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么说来，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踏上这条献祭之路？
“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天桎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原地的沉默，“不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不能让一代又一代大祭司用自己的生命给村子续命，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说白了，这就是饮鸩止渴，拖到最后只会是整个村子一起灭亡。”
“我一定要找到更好的办法，一劳永逸地救下巨树，救下整个村子。”
“为了这个办法，我找了足足几十年。翻遍了村子里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孤本，问遍了村里寿命最长的几位老人，却连一点能用的线索都没得到。”
“直到……你父亲米肖克来到天圄村。”
米肖克。
这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一出口，天槿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你父亲是从外面世界来的，”天桎慢慢解释道，“他亲眼见过外面世界的样子，知道外界发展出的科技有多发达。他跟我说，如今外界的生物技术水平很高，说不定能研究出拯救巨树的办法。”
“我那时候……真的动心了。”
“是真的，完完全全动心了。”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真的能靠着外界的技术把巨树救回来，那天圄村的村民就不用再等死，每一代大祭司也不用再白白牺牲性命了。”
“可是——”天桎话锋陡然一转，话音瞬间冷了下来，“苏婉坚决不同意这么做。”
“她为什么不同意？”天槿立刻追问道。
“她说，从外面来的人根本不可信，”天桎缓缓道，“她说，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天圄村藏着巨树这个秘密，最后只会给整个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她那时候还跟我说，‘当初那场毁灭全世界的方舟计划，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人类就是因为永无止境的贪婪才毁掉了原来的世界，现在我们还要主动把这群豺狼引到家里来吗？’”
天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苏婉当年的担心……其实真的不是没有道理。
你看现在横行在外的伽氏，不就是当年方舟计划留下的祸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我那时候觉得她太保守固执了，”天桎的声音带着几分当时的急切，“村子都快走到灭亡尽头了，还分什么引狼入室不引狼入室？只要能把村子救下来，冒一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为了这件事我们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吵完都不欢而散，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来，苏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自己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就开始安心培养苏烬，把大祭司的位子传给了她。”
“而我……”天桎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沉重，“我做了一件这辈子都没法回头的错事。”
“什么错事？”天槿追问。
“我偷偷瞒着所有人，和你父亲私下接触了，”天桎说，“我跟他约定，我可以帮他离开封闭的天圄村，让他回外界找能救巨树的办法，但他必须向我保证，只要找到可行的办法，就一定要立刻回天圄村来救我们。”
“他答应我了。”
“于是，我趁着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悄悄把他送出了村子。”
天槿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桎……竟然是主动放他父亲走的？
之前村子里所有人都说，是天桎把他父亲强行赶走的，甚至还要亲手杀了他。
怎么到头来……竟然变成了他主动放的？
“当然，明面上还是要做足样子，对外就说是‘驱逐’。”天桎补充道，“我不能让苏婉知道是我放跑了你父亲，所以故意演了一场戏给所有人看，假装是我带人抓住了偷偷打听村子秘密的他，再大张旗鼓把他赶出了村子。”
“那我母亲……”天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苏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真相。天桎叹道，她真的以为我当时要杀了她的丈夫，所以从那以后就一直恨我，直到死都没解开这个疙瘩。
她到闭眼的那一刻，都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