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亲的课程（中）（2/2）

最想知道的东西？天槿愣了愣，顺着这个问题慢慢回想。他活了这十几年，藏在心底想要求解的事情太多太多：末日究竟是怎么降临的？方舟计划从头到尾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消失百年的上一轮文明最终走向了怎样的灭亡？可翻来覆去想过一遍后，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最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疑问，还是那个——

“我想知道，我父亲和您的故事。”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苏烬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调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你就在心里想着‘米肖克’和‘苏烬’这两个名字。”

天槿依言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清清楚楚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米肖克。

苏烬。

不过短短一瞬间，无数细碎明亮的光点就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快速涌来。碎片化的画面、杂乱交错的声音、翻涌不休的情绪……一股脑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浩浩荡荡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清晰地看到了——年轻时的苏烬，一身干净洁白的祭袍，稳稳站在村庄中心的祭台上，接受全村村民的朝拜。她脸上神情清冷孤高，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清澈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独。

他清晰地看到了——年轻时的米肖克，也就是后来改名叫伽宸的他的父亲，一身沾了泥点的登山服，背着塞得满满的登山大包，脚步虚浮、狼狈不堪地从浓雾弥漫的山林里走出来，跌跌撞撞闯进了与世隔绝的天圄村。

他清晰地看到了——当时的村长天桎下令把米肖克关起来，说他是来自外界的入侵者，按照村里规矩要立刻处死，是当时已经身为大祭司的苏烬站了出来，顶着全村的压力保下了他的性命。

他清晰地看到了——苏烬和米肖克常常在村外的巨树上偷偷见面。米肖克靠着树干坐着，给她讲外界闻所未闻的新鲜故事：跑起来比骏马还快的汽车、能载着人飞上天空的飞机、能显示出千里之外画面的电视、揣在口袋里就能和远方的人说话的手机……苏烬托着腮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亮得像揉进了夜里的星星。他清晰地看到了——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悄悄坠入了爱河。在洒满银辉的月夜树冠上，在少有人至的后山幽静小径上，在祭台背后人迹罕至的阴影里……天圄村每一处避开人群的角落，都留下过他们相依的身影。

他清晰地看到了——

苏烬后来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她捧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既止不住欢喜，又忍不住整夜整夜惶恐不安。高兴的是，她终于拥有了和爱人血脉相连的孩子；害怕的是，在规矩森严的天圄村，大祭司未婚生育是触碰神灵的滔天大忌。

他清晰地看到了——

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天桎发现了。这位威严的村长大发雷霆，当众下令烧死苏烬，说她玷污了大祭司传承万年的纯净血脉，惹怒了守护村庄的天圄山神。

他清晰地看到了——

米肖克带着已有身孕的苏烬连夜逃走。他们一路跌跌撞撞逃到村子后山，慌不择路躲进了白鬼族群的领地，是族群首领霜牙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二人。

他清晰地看到了——

苏烬就在霜牙的山洞里，忍着剧痛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刚刚降生的孩子，就是天槿，也就是他自己。

他清晰地看到了——

一家三口安稳相聚的日子仅仅过了短短三天。三天之后，天桎就带着村里的青壮年追到了这里。为了保护身后惊慌失措的苏烬和刚刚出生的孩子，米肖克没有丝毫犹豫，主动走了出去，当场被天桎的人抓走。

他清晰地看到了——

天桎最终没有杀死米肖克，而是把他硬生生赶出了天圄山。他站在村口对着米肖克放话：永远不许你再踏回天圄村一步，你要是敢回来，我就当场杀了你的儿子。

他清晰地看到了——

米肖克被押到山脚下，他停下脚步，回头久久望着天圄村云雾缭绕的方向，黝黑的眼眸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与不甘。而后他咬了咬牙，转过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山外未知的世界。

他清晰地看到了——

苏烬最后还是回到了村子里。她偷偷把刚出生的孩子交给自己的好友天橦抚养，对外只说这是天橦从山外路边捡回来的可怜孤儿。

他清晰地看到了——

从那之后，苏烬每天晚上都会趁着全村人睡熟，偷偷溜到天橦家的院子外，隔着糊着窗纸的木窗，静静看着摇篮里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晃悠悠学着站立走路，看着他牙牙学语吐出第一个字节，看着他一天天长高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