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塔心（下）（2/2）

苏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天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追问道：是什么办法？

让巨树一直活下去。苏烬缓缓开口解释，只要承载孢子网络的巨树不死，那村里所有人都能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一直活下去。

可是您刚才明明说……巨树已经撑不住这么久了。天槿忍不住提醒。

它依靠自己自然生长，当然是撑不住了。苏烬说，但如果有来自外界的人为干预呢？

外界的干预？天槿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比如说……借助外界成熟的生物技术。苏烬进一步解释道，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比我们想象得快得多，如果能用上外界先进的生物技术给巨树做针对性的，说不定就能成功延长它的寿命，让它继续撑下去。

天槿又一次愣住了。

借助外界的生物技术，给承载整个村子的巨树续命？

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你父亲……苏烬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怅惘，他当年之所以下定决心离开天圄村，就是为了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天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父亲？

是那个叫米肖克的男人？

是伽宸？

他……他当年离开村子，是为了给巨树找续命的办法？天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开口追问。

苏烬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我告诉他巨树的生命力已经快耗尽，撑不了多少年了，他当时就说一定要出去找办法。他说外面世界科技已经很发达了，肯定能想出办法救巨树。

我本来是不同意他走的，可他坚持一定要出去。他说，他不想看着我死，不想看着天圄村全村的人都跟着巨树一起死。

再然后……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一定会找到办法，一定会回来的。

苏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天槿还是能从这平静里听出深深藏了几十年的情感波澜。

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等他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十六年。

那他……这么多年过去，找到可行的办法了吗？天槿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苏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失落，我跟他失去联系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但我清楚，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放弃，一直在找这个办法。他创办伽氏集团，一直深耕生物科技领域，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天槿听完，再次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长这么大，一直以为，伽伽宸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完全不顾他人的意愿与安危，使出一切不计后果的手段，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拦在他路上的人。

可依照现在看到的一切来梳理……

他处心积虑做下的这所有事情，出发点居然是为了拯救巨树？

甚至还是为了救我苏烬？

这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完全颠覆了过往的认知……

天槿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震惊。

他这么多年一直坚守、从未动摇过的信念，从根上开始，似乎出现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动摇。

可是……天槿紧紧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他如果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救巨树，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那么极端偏执的方式？为什么一定要兴兵攻打安稳生活的天圄村？为什么一定要费尽心力把我抓起来？

因为他已经急得等不下去了。苏烬开口回答，撑着整个族群长生的巨树已经快走到生命尽头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慢慢布局谋划。他已经咬着牙等了整整三十六年，从少年等到鬓边都染了霜，他再也不想多等哪怕一天了。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只要能拿到血琥珀，成功进入信息层，他就能直接和系统完成对接，用他自己认定的方式给快要枯死的巨树续上性命。

他的方式？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方式？天槿追问。

苏烬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她安安静静地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慢慢地开口说话，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我不清楚他具体的计划。

但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半点把握的事情。

而且，他为了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本来就可以不顾一切，牺牲一切。

槿儿，你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天槿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不管伽宸最开始的初衷有多么正当，他现在做下的这些事——攻入天圄村烧杀劫掠、伤害无辜的普通村民、逼死了守护村子的天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是谁都没法抹去的。

总不能只因为他出发点是好的，就轻描淡写地原谅他手上沾着的所有鲜血，原谅他做过的所有错事。

母亲，天槿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烬脸上，那您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对？

苏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化不开的温柔。

我也没法替你拿主意。她说，这是你人生里必须自己做的选择，谁都没法代替你。

你可以选择走你父亲选的那条路——想尽办法给巨树续命，让咱们族群里的所有人，都能一直保持长生不死的状态。

你也可以选择走第二条路，启动第二阶段计划——剥离巨树给所有人的长生加持，让大家都变回会生老病死的正常人。

这两条路，每一条都藏着未知的风险，每一条都要你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到底选哪一条，全部都由你自己决定。

天槿听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摆在自己面前的，明明白白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路的尽头是延续所有人的长生，但需要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给巨树续命，就算赌上一切，最后也不一定能换来成功。

另一条路的尽头是所有人变回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但开启这个计划，就有差不多一半的族人可能撑不过剥离过程，直接死去。

这样的选择，到底该怎么选？

他现在也没有答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现在根本不是停下来纠结选择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最急迫的事情，是先打退伽氏一族发动的进攻，守住祖祖辈辈生活的天圄村。

等击退了敌人，保住了村子，再安下心来慢慢想这些后续的问题。

母亲，天槿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开口，我想跟着您学习。学习怎么才能深度接驳信息层，学习怎么正确运用身为管理员的权限。

我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苏烬看着眼神坚定的天槿，嘴角慢慢露出了一抹带着欣慰的温柔笑容。

她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