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塔心（中）（2/2）

是常年累月撑着意识、未曾真正安歇的疲惫，那疲惫像一层薄纱，轻轻蒙在她清亮的眼底，藏都藏不住。

是放下了所有执念、接受了所有结局的释然，哪怕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她的眉眼也没有半分怨怼，只剩坦然。

还有那藏在所有情绪最深处，呼之欲出的……一丝属于母亲的，软得快要化开的温柔。

槿儿。

苏烬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是顺着旧时光的风，从很远很远的记忆深处飘过来的，可又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边，响在每一寸脑海里。

你终于来了。

听到这六个字的瞬间，天槿憋了三十六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整整三十六年了。

从他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从他辗转漂泊到重回故地，他终于，真正地，站在了自己的母亲面前，清清楚楚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母亲……他喉头哽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步一步，克制着激动朝着盛放着投影的池子慢慢走去，我……我终于见到您了……

苏烬静静地看着他，保养得宜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抬在半空，动作里带着不自觉的亲昵，似乎想要像所有母亲那样，亲手抚摸一下自己思念了几十年的孩子的脸颊。

可她的手就那么轻飘飘穿过了天槿的脸颊——她只是一道留存了多年的意识投影，根本没有实实在在的身体。

天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之后，他慌忙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母亲悬在半空的手。

自然是什么都抓不到的。

他的手就那样直直穿过了那片柔和的光影，除了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能量波动，什么都没有碰到。

傻孩子。苏烬看着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现在只是一道意识投影，没有实体，你是碰不到我的呀。

天槿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定定地看着苏烬的脸，看着那近在咫尺、连每一道纹路都能看清，却又永远触摸不到的温柔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土地上。

为什么……他哽咽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烬听了他的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对着天槿叹了一口气。

坐下吧，槿儿。她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攒了很多问题想问我，这些年欠你的答案，我今天……全都告诉你。

天槿红着眼睛，对着苏烬点了点头，顺着池子边的石块慢慢坐了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朝虹和霜牙见此情景，悄悄对视了一眼，都十分识趣地放轻了脚步，慢慢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把这迟了三十六年的独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这对分离了半辈子的母子。

一直跟在天槿身边的小白也识趣地飘到了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他们。

波光浮动的池子边，终于只剩下了天槿和苏烬两个人。

分离了三十六年的母子俩，隔着一池泛着微光的暗红色液体，一个坐在冰冷的岸边上，一个站在朦胧的光影里，谁都没有先开口，四周只剩下绵长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身为母亲的苏烬，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你一定很恨我吧。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了几十年的愧疚，恨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从来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养育你，恨我让你从出生开始，就成了没有母亲陪伴的孩子。

天槿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恨您。他看着光影里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必须面对注定的死亡？为什么你不得不早早离开我？为什么天圄村世世代代的人，都要过这种不人不鬼、见不得光的日子？苏烬顺着他的话，把所有问题都说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无尽辛酸的苦涩笑容，这些问题，其实我自己，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成千上万遍。

那答案到底是什么？天槿追问道。

苏烬静静地看着眼前长大了的儿子，眼神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坦然。

答案就是——

我们赖以生存的巨树，快死了。

又是这句沉甸甸的话。

之前霜牙说过，天橦说过，苏博士也说过。

可不管听多少次，这句话从苏烬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天槿的心里还是会瞬间涌起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整个后背。

它还有多久？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开口问道。

苏烬又陷入了几秒的沉默，才缓缓开口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不到十年。她说。

不到十年。

短短的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猛地砸在天槿的心脏上，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十年。

放在漫长的人生里听起来好像很长，可对于要拯救一整个村子的命运来说，其实短得可怜。

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

十年之后，巨树彻底枯死了，然后呢？是不是所有天圄村的人，都会在短短几天内迅速衰老，然后跟着巨树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