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方舟之始（下）（2/2）

苏烬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红晕都瞬间退了下去。

“走？去哪里？”

“去外界。”米肖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离开这个困住咱们一辈子的天圄村，去外面的世界。我打听了好久，听说外面的世界大得看不到边，精彩得数不清。外面的人虽然寿命不长，但他们能光明正大生孩子，能拥有自己的小家庭，能痛痛快快过正常人的生活。”

苏烬沉默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开得正艳的红色野花，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不行。”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为什么？”米肖克一下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你留在这儿到底有什么好的？当这个大祭司，每天守着那些刻进骨血的破规矩，连真心快意的笑都不能痛痛快快笑一场。你长到这么大，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真的甘心吗？”

“我是大祭司。”苏烬轻声说，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我不能走。”

“大祭司怎么了？大祭司难道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了吗？就该一辈子被这些规矩捆得死死的吗？”米肖克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烬儿，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村子外面的广阔天地，结婚，生孩子，安安稳稳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好不好？就这一次，跟着我走。”

苏烬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撞进他满是恳切与期盼的眼睛里。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漫开了湿意，慢慢红了。

“米肖克，”她开口唤他的名字，声音细得像风中晃悠的蛛丝，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米肖克追问，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执拗。

“我真的不能走。”苏烬重复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不是因为那些刻在神庙里的老规矩，是因为……我走了，村子怎么办？天圄树怎么办？那些靠着村子活下去的老老少少，又该怎么办？”

“我是被村子选出来的大祭司，从接过祭司信物那天起，我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米肖克脸上的急切一下子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死死看着苏烬的眼睛，清楚看见那里滚落的滚烫泪光，也看见藏在泪光里，半分都摇不动的坚定，到了嘴边的话翻来滚去，最后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山林里的风都吹透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才一点点慢慢松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手。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沙土，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带你走，没顾全这些。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苏烬，一步一步向着远处山林的方向走去，脚步沉得像绑了石块。

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停住脚，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烬儿，他出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说不出的沉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只要你哪天需要我，回头看一眼，我随时都在。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开大步走进了深绿的山林，很快就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住了身影。

苏烬孤零零站在原地，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她攥在手里那束刚从山坡摘下来的淡紫色野花，不知什么时候顺着指尖滑了下去，轻轻掉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娇嫩的花瓣散落在泥土上，落了一地。

画面蒙着淡淡的雾气，渐渐模糊淡去。

天槿重新回到了那片空茫茫的白色意识虚空之中。

他安安静静漂浮在这片虚空里，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胀得闷闷的，连呼吸都滞涩，提不上一口气。

他的父亲和母亲……

原来曾经是那样相爱。

可他们终究没能冲破一切，相守在一起。

拦在他们中间的，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卸不下的责任，是缠了村子几百年的诅咒。

那后来呢？

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苏烬是怎么怀上他的？米肖克为什么会走上叛逃村子的路？苏烬最后又是怎么死的？

所有的疑问堵在天槿的胸口，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他对着虚空慢慢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收拢发散的意识，再次把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

这一次，他想看到的是——

最后的日子。

苏烬生命走到尽头前，那最后一段时光。